第三天清晨,陈曼淑马车捲起一阵黄土,消失在官道尽头。
陈锋抿著唇,马鞭一甩,调转马头。
孔武、徐震、唐韶华和非要去县城买药的谢宝財带著近百名战士紧跟其后。
“走!去聊城!”
聊城不愧是鲁西重镇,即便兵荒马乱,街面上依旧人来人往。
陈锋带著一行人没直接去范筑先的公署,而是拐进了城里最大的药房,百草堂。
“老板,磺胺、奎寧、纱布,有多少要多少。”陈锋话音刚落,跟在身后的谢宝財往前踏了一步。
谢宝財脸上横肉抖动。他身上褂子,边角还浸著暗红色血渍,腰间剔骨刀刀柄磨得油光鋥亮。他拿那双看死猪的眼睛,把药房老板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老板是个肥胖中年人,正打著算盘,被这一眼看得浑身一哆嗦,手里算珠都拨乱了。
“大……大爷,这些可都是紧俏货……”
“耶嘿!老子们抗日连饱饭都吃不上。”谢宝財咧开嘴,露出牙,喉咙里滚出怪笑,“老子看你这身膘,比俺们的猪都肥。割下来炼油,能点半年的灯。”
老板的冷汗唰一下就下来了。
“別……別误会!”他赶紧从柜檯后面绕出来,脸上堆起諂媚,“军爷抗日辛苦,为国为民!小店……小店必须支持!所有药,按进价算!不!进价的八成!”
“这还像句人话。”谢宝財拍了拍老板肩膀,老板又矮了半截。
唐韶华站在门口,一脸嫌恶地看著街上人力车夫和卖糖葫芦的小贩,“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一群蠢货。”
徐震站在一旁,揣著手,眼睛四处瞟,在找哪家炊饼铺子最实惠。
药材被伙计飞快地打包,谢宝財眼睛里是病態的光。“这些玩意儿,又能救回多少条短命鬼的命……”
正清点著,公署的警卫找了过来。“陈副总司令范专员说各位乡绅名流都等著呢!他们有点等不急了!”
聊城行政督察专员公署的食堂被改成了宴会厅。
长条桌上铺著雪白桌布,摆满了各色菜餚。
一群穿著长衫马褂、西装革履的名流,正端著酒杯,高谈阔论。
陈锋领著孔武几人进来时,屋里的声音小了一下,隨即又响了起来。
“范专员也是,什么人都请来。”一个留著八字鬍的乡绅阴阳怪气。
他叫姚以价,是聊城商会会长,手底下养著几百號商团团丁,在地方上算一號人物。
陈锋像是没听见,径直走到主桌旁,拉开椅子坐下,抓起一把花生米就往嘴里塞,嚼得嘎嘣脆。
范筑先坐在主位上,脸色有些尷尬,刚要开口打圆场。
姚以价转著玉扳指,耷拉著眼皮。“范专员,咱们聊城的税赋可是有定数的。这突然多了几千张嘴要吃饭,若是还要咱们商会摊派,那这『礼』数上,怕是说不过去吧”
姚以价特意在礼字咬了重音,嗡嗡议论声又响起来了。
陈锋把花生皮吐在地上,挑起了嘴角。
孔武往前一步,身形投下阴影,將姚以价笼罩了进去。
“《左传》有云:『无礼,无以立。』”孔武声音洪亮,字正腔圆,“可《传》又云:『皮之不存,毛將焉附』诸位守土无能,刮地三尺;媚上有术,欺下无方。大敌当前,不思报国,反在此夸夸其谈,奢谈礼义。此非礼,乃无耻之尤!”
姚以价脸腾一下就红了。
旁边一个穿著国民党军官制服的胖子站起来,指著孔武。“你!你这是强词夺理!我等乃党国正统,你们八路……”
“《孟子》曰:『庖有肥肉,厩有肥马,民有飢色,野有饿莩,此率兽而食人也!』”孔武声如洪钟,指著满桌的酒肉,“尔等不正是如此党国正统我看是国之蛀虫!”
“你……你……”那军官气得说不出话。
孔武环视一周,最后目光落在姚以价身上,抚著山羊鬍,摇头晃脑地嘆了口气。“唉,竖子不可教也。观诸君之言行,真乃『冢中枯骨』耳,早晚必亡之!”
姚以价的脸从红变紫,再从紫变黑,猛地一拍桌子。“放肆!你敢骂我!!”
“就你们也配上桌”
那名顽固派军官“啪”地一声,將腰间张嘴蹬擼子拍在桌上,枪口斜对著陈锋。“老子手底下五百號人,德国造的捷克式就有两挺!你们这帮叫花子兵,也配要编制”
厅內气氛瞬间凝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