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下小说网 > 武侠修真 > 梁朝九皇子 > 第67章 今日诺他日践

第67章 今日诺他日践(2 / 2)

他什么都不会失去。

他已经一无所有,还怕失去什么

这个年轻人,將人心算计到了极致。

他不仅算计了自己的悲伤与愧疚,更算计了自己的贪婪与不甘。

庄远缓缓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眸子,第一次如此认真地,审视著眼前的苏承锦。

“你確实有本事。”

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关於谋划与人心,你確实是老夫平生所见,最厉害的一个。”

“但……”

庄远的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关北,向来不是你这种靠著谋划,便能成功的地方。”

苏承锦端起茶,轻轻喝了一口。

“成事在人,谋事在天。”

他的声音平静而坚定。

“但小子一直相信,人定胜天。”

“更何况……”

苏承锦的脸上,露出一丝髮自內心的笑容。

“我还有一群,志同道合的友人。”

庄远闻言,没有再说话。

他看著苏承锦那副气定神閒的模样,看著他眼中那份不似作偽的自信与坦然,恍惚间,似乎看到了许多年前的某个午后。

记忆里,那个总是带著爽朗笑声的身影,用力拍著他的肩膀。

“老庄,你信不信,咱们以后,能打到大鬼王庭去遛马”

那时候,自己是怎么回答的

记忆里的身影,与眼前年轻人的身影,在这一刻,缓缓重叠。

庄远眼中的死寂,一点点褪去。

取而代之,是一种沉寂了数十年的火焰,重新开始燃烧。

苏承锦见庄远陷入思考,也没有打扰,只是静静地等著。

不知过了多久。

庄远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那口气,仿佛吐尽了他数十年的压抑与沉重。

他重新靠在椅背上,整个人虽然依旧显得苍老,但那根弯下去的脊樑,却在一点点地,重新挺直。

“小子。”

他开口了。

“你这盘局,我陪你赌了。”

苏承锦的脸上,终於露出了笑容。

庄远瞪著他,那股属於沙场老將的悍勇之气,再次回到了他的身上。

“不过,我丑话说在前面!”

“倘若日后,你不能让老子去大鬼王庭遛马!”

“我可不管你是谁的儿子,也不管你是什么狗屁皇子!”

“大不了,老子把先帝赐的那块免死金牌用了,也得亲手踢烂你的屁股!”

苏承锦笑著站起身,对著庄远,深深一揖。

“小子,谨记老侯爷今日所言。”

庄远看著他,哼了一声,別过头去。

但那微微上扬的嘴角,却暴露了他此刻的心情。

与此同时,老夫人三人的身影也重新出现在了厅堂门口。

老夫人的目光只在庄远脸上一扫,便落在了他身前地面上那摊破碎的瓷片上,隨即又抬眼看向他。

庄远的眉头已经舒展开来,那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沉重与死寂,已然消散无踪。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仿佛一尊卸下了所有重担的石像。

老夫人脸上露出瞭然的笑意。

“看样子,是谈妥了”

庄远哼了一声,別过头,声音里带著几分不情不愿的彆扭。

“嫂子,你这个孙女婿,確实有几分本事。”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只不过,全是些玩弄人心的阴损手段。”

老夫人闻言,白了他一眼,毫不客气地回敬道。

“你想玩,还玩不明白呢。”

“站著说话不腰疼。”

庄远被噎了一下,脸上难得地露出一抹訕訕的笑意,竟没有反驳。

老夫人见状,知道此事已定,便也不再打算久留。

她站起身,看著庄远。

“既然谈妥了,那老婆子我就带著孩子们先走了。”

庄远立刻跟著站了起来,那挺直的腰杆,仿佛又找回了当年沙场点兵时的气势。

“嫂子,我送你。”

几人一路无话,走到侯府门前。

临上马车前,老夫人停下脚步,转过身,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庄远那厚实的肩膀。

她的动作很轻,声音也很柔。

“老庄。”

“別把什么事情,都归结到自己身上。”

“小楼那孩子,在天有灵,肯定没怪过你。”

话音落下。

庄远那双被苏承锦用言语百般刺激,都未曾有过半分湿润的虎目。

在这一刻,竟猛地泛起一层水光。

泪水在眼眶里打著转,却倔强地,久久不肯落下。

那是一个老將,最后的,也是最脆弱的坚强。

苏承锦与江明月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

庄崖则低下了头,不忍再看。

最终,庄远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沙哑著嗓子,挤出一个字。

“嗯。”

老夫人嘆了口气,不再多言,由著江明月扶著,登上了马车。

苏承锦对著庄远微微躬身,也隨之跟上。

厚重的府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关闭,隔绝了那位老侯爷凝望的目光,也隔绝了一声若有若无的,压抑了数年的嘆息。

马车缓缓启动,车厢內燃著的檀香,似乎也无法驱散那份沉闷。

江明月看著从上车后便一言不发,只是沉默地望著窗外出神的苏承锦,眼底闪过一丝担忧。

她悄悄伸出手,碰了碰他的胳膊。

“怎么了”

苏承锦像是被惊醒,他转过头,看著江明月关切的眼神,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有些勉强的笑容。

“没事。”

他摇了摇头。

一旁闭目养神的老夫人,此刻却睁开了眼睛。

她看著苏承锦,那双洞悉世事的眸子,仿佛能看透他所有的偽装。

“你也不要太过自责。”

老夫人的声音平静而温和,带著安抚人心的力量。

“今日,哪怕你不提庄楼的事情,那依旧是老庄心里的一根刺。”

“你无非就是將那根刺,重新掀开,让他疼上一时。”

“伤口,总是要见了血,才能癒合得快一些。”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

“既然老庄最后没有对你发难,那就代表,他心里也认同了你说的话。”

“他只是需要一个台阶,一个能让他自己说服自己的理由。”

“而你,给了他这个台阶。”

江明月听完,这才恍然大悟。

她终於明白了苏承锦此刻的感受。

旧事重提,谁的心里都不会好受。

更何况,庄江两家关係匪浅,苏承锦如今身为江家的孙女婿,却亲手去揭开一个与自家相熟的老人的伤疤,这份情理上的衝突,让他难以释怀。

哪怕他知道,这是达成目的最有效的手段。

江明月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伸出手,握住了苏承锦的手。

她的手很暖。

苏承锦的身子微微一僵,隨即放鬆下来。

他反手握住江明月的手,转头看向关切地望著他的祖孙二人,脸上的笑容终於真切了几分。

“我没事。”

他的声音很轻,带著一丝自嘲。

“只是觉得,自己有时候,確实挺混蛋的。”

他看著自己的手。

“不过……”

“这份总是过意不去的情感,恰好也证明了,我还是我。”

老夫人欣慰地笑了笑,没有再说话,重新闭上了眼睛。

將老夫人送回平陵王府后,苏承锦与江明月、庄崖三人,才返回自己的府邸。

刚一进院门,苏承锦便看到石桌旁坐著两道身影。

正是苏承武以及红袖。

苏承武显然已经等候多时,脸上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焦躁,不住地端起茶杯,又放下。

红袖则安静地坐在一旁,眉眼间带著一丝忧愁。

看到苏承锦回来,苏承武猛地站起身。

苏承锦却像是没看到他的急切,脸上掛起一贯的懒散笑容,径直走了过去。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红袖身上,带著几分调侃。

“红袖姑娘,几日不见,又漂亮了”

红袖的脸颊微微一红,有些不好意思地白了他一眼。

“啪。”

腰间的软肉被一只小手不轻不重地掐了一下。

江明月正对他怒目而视。

苏承锦乾咳一声,这才將目光转向苏承武。

苏承武此刻却没心情计较这些细枝末节,他紧张地看著苏承锦,急切地问道。

“怎么样可还顺利”

苏承锦走到石桌旁,大马金刀地坐下,双手抱著膀子,老神在在地靠在椅背上,却不说话。

只是用眼角的余光,一下一下地瞥著苏承武面前那个空著的茶杯。

苏承武见他这副模样,先是一愣,隨即明白了过来。

他没好气地白了苏承锦一眼,却还是认命地拿起茶壶,亲自为他倒上了一杯热茶。

“说吧。”

苏承锦这才满意地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慢悠悠地呷了一口。

“搞定了。”

简单的三个字,让苏承武紧绷的神经瞬间鬆懈下来。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都放鬆了下来,重新坐回石凳上。

苏承锦放下茶杯,继续说道。

“你那边,只要儘快將红袖姑娘以前的底子处理乾净,再找个合適的时机,將人送到庄府认亲就成了。”

“至於烟潮楼那边,我相信五哥你的手段,肯定能处理得天衣无缝。”

苏承武闻言,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看著苏承锦,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郑重。

“算我,欠你一个人情。”

苏承锦闻言,却笑了。

他指了指自己面前的茶杯。

“人情”

“刚才倒茶的时候,五哥不就已经还了吗”

苏承武一愣,隨即也跟著笑了起来,没有再说话。

有些事,不必说得太明白。

一旁的红袖,此刻站起身,对著苏承锦,盈盈一拜,福至身前。

她的眼眶有些红,声音里带著真挚的感激。

“多谢九殿下帮扶,此番大恩,红袖没齿难忘。”

苏承锦笑著摆了摆手,身子往旁边一侧,不受她这一礼。

“嫂子。”

“说这话,可就见外了。”

一声“嫂子”,让红袖瞬间愣在原地,眼中的泪水再也抑制不住,夺眶而出。

就连一旁的苏承武,身体也是猛地一震。

他看著苏承锦,眼神复杂,最终,所有的情绪都化作了唇边一抹苦涩而感激的笑。

这个称呼,是苏承锦给予他们的,最大的认可与尊重。

苏承武与红袖没有久留,告辞离去。

江明月也有些乏了,与苏承锦说了几句,便回屋休息去了。

偌大的院落里,只剩下苏承锦一个人。

他独自坐在石桌旁,端著那杯早已凉透的茶,看著天边渐渐沉下的夕阳,不知在想些什么。

夜色渐浓,有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苏承锦没有回头。

“怎么还没去休息”

庄崖的身影出现在他身侧,在他对面的石凳上坐了下来。

月光下,他那张总是紧绷著的脸上,线条柔和了许多。

“殿下。”

庄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

“您不必自责。”

苏承锦端著茶杯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他。

庄崖继续说道:“我父亲的事情,其实早些时候,我就劝过爷爷。”

“只不过,爷爷的脾气太倔,谁的话也听不进去,只会把自己关起来,折磨自己。”

“他总觉得,是自己害死了父亲。”

庄崖的目光望向远方,仿佛穿透了夜色,看到了某些遥远的过往。

“如今,由殿下將那层窗户纸捅破,逼著他去面对,其实是好事。”

“至少,他不用再一个人扛著了。”

苏承锦闻言,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

“没想到,你小子也有这么通透的一天。”

庄崖的嘴角,罕见地勾起一抹弧度。

“跟在殿下身边久了,总能学到一些。”

他重新看向苏承锦,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殿下若是真的自责。”

“那日后,就让我在关北,多砍几颗大鬼蛮子的脑袋吧。”

“用他们的血,来祭奠我父亲,祭奠老王爷,祭奠所有死在关北的英魂。”

苏承锦静静地看著他,看著他眼中那燃烧的火焰。

良久。

他点了点头,將杯中冷茶,一饮而尽。

“嗯。”

“我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