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加上关北那地方,苦寒无比,瘴疾重重,谁能保证不会再生些什么別的病”
“若是再遇上什么疑难杂症,儿臣还没死在战场上,却因为一场病,不明不白地死在了关北城中……”
他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何苦来哉”
“若是无事便罢了,若真有事,一个大梁的亲王,说著是为国征战,最后却死在了病榻之上,史书上该如何记载”
“到时候,大鬼国定然要將此事编成歌谣,传遍天下。”
“一传十,十传百……父皇,您又该如何堵住这悠悠眾口”
这番话,不再是讲道理,而是赤裸裸地在戳梁帝的心窝子。
既有对自身安危的担忧,更將皇家的顏面摆在了檯面上。
梁帝看著湖面,依旧没有说话,但那紧抿的嘴角,却暴露了他內心的不平静。
苏承锦看著梁帝那略显萧索的侧脸,眼神闪烁了一下,决定下最后一剂猛药。
“父皇,儿臣如今,也是有家室的人了。”
“將来,若是儿臣与明月有了孩子,那孩子若是在关北那等地方降生,万一刚出生便染上了什么恶疾……”
“这孩子,又该如何是好”
“儿臣知道,不是非得温太医才能治病救人,可为人父母者,谁又会不想给自己的孩子,多留一层保障呢”
“太医院里,名医数十,个个都是国之栋樑。”
“这么多年,温太医在宫中真正需要他出手救治的次数,恐怕还没有他去民间善堂看诊的次数来得多。”
“儿臣只是想跟您要一个温清和,又不是要把整个太医院都搬去关北……”
“父皇……”
苏承锦的声音,带著一丝恳求,最后两个字叫得又轻又软。
说完,他便不再多言,只是安静地端起自己的茶杯,小口地抿著,將所有的时间和空间,都留给了御座上的这位父亲。
他知道,自己能做的,已经都做了。
剩下的,只能看天意。
或者说,看这位父亲心中,那份亲情,究竟还剩下多少分量。
亭中,静得可怕。
只有风吹过湖面,带起阵阵涟漪的声音。
梁帝端著茶杯,一动不动,像是一尊石化的雕像。
他的目光,空洞地望著湖面,思绪却早已飘远。
苏承锦的话,像是一把锥子,精准而残忍地刺入了他心中最柔软、最不愿触碰的地方。
他不是被苏承锦的阳谋说服的。
他清楚得很,这小子从头到尾,都在用大义和亲情,一层层地包裹著自己的私心,对自己进行围攻。
这套路,他自己年轻时也用过。
可他偏偏,无法拒绝。
因为,他怕了。
他想到了那个在府邸中,了却残生的四子。
那孩子临死前,是否也曾这般无助过
他又想到了那个就在不久前,在明和殿前,当著文武百官的面,横刀自刎的长子。
那孩子倒在血泊中的样子,至今仍在他午夜梦回时,一遍遍地上演。
他亲手砸向他的那方砚台,砸破了他的额头,也砸碎了父子间最后的情分。
梁帝的目光,缓缓地,从湖面移开,落在了眼前这个儿子的身上。
这张脸,还带著几分少年人的青涩,但那双眼睛,却深邃得让他有些看不透。
確实不一样了。
跟老大、老三、老五,都不一样。
甚至,跟记忆中那个只知道跟在自己身后,怯懦胆小的老九,也完全不一样了。
如今,都能用这些话,来逼著自己改变主意了。
朕,真是小瞧你了……
梁帝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倘若……倘若你母妃还在的话,你……还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吗
他又自嘲地笑了笑。
倘若朕……
只是,这两个字刚到嘴边,便被他咽了回去。
世上,没有那么多的倘若。
君王,更没有后悔的资格。
他缓缓站起身,將杯中已经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
那略显佝僂的背影,在这一刻,透著一股说不出的疲惫与苍凉。
“朕,同意了。”
他轻声开口,声音沙哑。
苏承锦闻言,心中一松,刚要起身谢恩。
梁帝却摆了摆手,阻止了他。
“只不过,朕不会明发諭旨,让温清和隨你离开。”
他转过身,重新看向苏承锦,那双浑浊的眼中,重新燃起了一丝属於帝王的锐利与玩味。
“你若真有本事,就让他自己,来与朕请辞。”
“也让朕看看,你这个安北王,究竟有没有让人死心塌地追隨的本事。”
说罢,他不再看苏承锦一眼,转身便走出了亭子。
“摆驾,回宫。”
“是。”
白斐深深地看了一眼亭中站立的苏承锦,躬身一礼,亦步亦趋地跟上了梁帝的脚步。
湖心亭中,只剩下苏承锦一人。
他对著那道渐行渐远的明黄色背影,长身玉立,深深一揖。
“儿臣,谢过父皇。”
风再起,吹皱一池秋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