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枣关的城墙之上,喊杀声已经变得稀落。
最后一丝抵抗,被涌上城头的安北军用冰冷的刀锋彻底淹没。
血腥气混杂著雪花的冰冷,浓郁得令人作呕。
火把的光芒照亮了遍地的尸骸,大鬼士卒与大梁士卒的尸体交错倒臥,暗红色的血液在青灰色的城砖上蜿蜒流淌。
庄崖一刀捅穿面前最后一个大鬼士卒的胸膛,用力抽出战刀。
温热的血溅了他满脸,他却毫不在意,只是用手臂隨意抹了一把。
他转过身,目光在混乱的城头搜寻著。
隨即,他的视线定格。
不远处,关临正一步一步地走来,他左肩的箭伤还在流著血,只不过脸色没什么变化,甚至还有点红润,走得极其稳当。
他那右手上,拎著一颗头髮散乱、死不瞑目的头颅。
正是乌尔达。
关临走到庄崖面前,將那颗头颅隨手扔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咚”的一声。
他咧开嘴,露出一口被血染红的白牙。
“怎么样,你关叔我,没吹牛吧”
庄崖的目光从那颗头颅上移开,落在他还在滴血的肩膀上,眉头皱起。
“胳膊怎么样”
“切。”
关临满不在乎地啐了一口。
“你叔我从军这么多年,身上留下的箭眼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区区一根破箭,算个鸟!”
庄崖看著他那副满不在乎的样子,紧绷的嘴角忽然有了一丝鬆动,憋著笑开口。
“你是毛刺蝟转世”
关临愣了一下,隨即反应过来,抬脚就要踹过去。
“去你大爷的!”
他走上城墙的垛口边,迎著刺骨的寒风,高高举起了乌尔达那颗狰狞的头颅。
“玉枣关!破了——!!!”
一声咆哮,响彻夜空。
城下,正在焦急等待的安北军阵中,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高坡之上,苏承锦一直举著观虚镜的手,终於缓缓放下。
镜中,那道高举著头颅的魁梧身影,清晰无比。
他胸口那颗一直悬著的心,在这一刻,重重落回了原处。
贏了。
他脸上露出一抹发自內心的笑容。
现在,就看赵无疆他们那边了。
只要他们能按兵不动,等到自己这边的消息……
就在这时,一阵细微而密集的震动,从侧翼的大地深处传来。
马蹄声。
急促而沉重的马蹄声,正从远方的黑暗中迅速逼近。
苏承锦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眉头猛地皱起。
不对!
大鬼的游骑军就算收到了消息,也不该有这么快的速度!而且还是侧翼!
从自己下令全力攻城到现在,才过去一个时辰。
他们是从哪里绕过来的
难道是狼牙口那边出了变故百里元治提前动手了
一个又一个糟糕的念头在他脑海中闪过。
江明月也察觉到了异样,她握紧了手中的长枪,神色警惕地望向马蹄声传来的方向。
“是敌人吗”
苏承锦没有回答,他再次举起观虚镜,冰冷的镜筒对准了声音的源头。
黑暗的尽头,一片黑色的潮水正在汹涌而来。
距离拉近。
苏承锦看清了最前方那一人一骑。
那匹马,通体雪白,马鬃如狮,在黑暗中格外醒目。
雪夜狮!
镜中的景象让苏承锦紧锁的眉头,再次皱了起来。
他们怎么会在这里
江明月看著他变化的脸色,忍不住追问。
“到底是谁啊”
话音未落,那匹神骏的白马已经脱离大队,风驰电掣般衝到了苏承锦面前。
马上骑士翻身下马,动作行云流水。
“殿下!”
来人一身白色劲装,手持长枪,眉目间英气逼人,正是苏知恩。
苏承锦放下观虚镜,目光锐利地盯著他。
“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他的声音里带著一丝质问。
“为什么没跟赵无疆他们一起行动”
苏知恩愣了一下,立刻回答。
“回殿下,是诸葛先生的安排。”
“他让我们率领本部骑兵前来殿下这里,以防有大鬼骑军突袭,拖住殿下主力步军的撤退步伐。”
“诸葛凡”
苏承锦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他人呢”
这时,苏掠和花羽也策马赶到,翻身下马。
花羽脸上还带著一丝少年人的跳脱,笑著开口。
“凡哥他……他跟著赵大哥他们,一起去狼牙口了。”
苏承锦整个人都怔住了。
他握著观虚镜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捏得发白。
“谁他娘的让他去的!”
苏承锦的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怒火。
“他一个摇扇子的书生,跑去那种地方凑什么热闹!”
花羽被这突如其来的怒火嚇了一跳,缩了缩脖子,小声辩解道:“凡哥……凡哥他自己非要去的,说是不亲眼看看,心里不踏实……”
苏承锦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最终化为一声长长的嘆息。
还真是近墨者黑。
跟自己待久了,一个个都他娘的学坏了,不听话了。
罢了。
他转念一想,既然诸葛凡亲自在那边,自己反而更能放心不少。
想必他们此刻,应该还停在狼牙口之外,並未深入。
苏承锦心中的怒火与担忧渐渐平復,取而代之的,是再次燃起的冰冷杀意。
他看著面前的苏知恩、苏掠、花羽三人,眼神变得深邃。
“既然你们来了。”
“正好。”
话音刚落,关临和庄崖也处理完城头事宜,大步流星地从关隘方向走了回来。
两人身上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关临走到苏承锦面前,抱拳稟报,声音洪亮。
“殿下,此役结束!”
“共斩敌首两千一百七十三人,我军阵亡八百七十二人,伤一百七十六人。”
苏承锦点了点头,神色平静。
“还是太仓促了。”
这个战损比,放在平时的攻城战里,已经算是了不起的大胜。
但在他看来,依旧是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一条鲜活的生命。
“还剩下九百多俘虏。”
关临继续开口,眼中闪过一丝煞气。
“殿下,要不要处理掉”
“不。”
苏承锦摇头。
“一个都不要杀。”
“全部押回去,如今缺的就是人。”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淡漠。
“还没到亡国灭种的地步,杀该杀的就行了,没必要滥杀。”
“遵命。”
关临点头应下。
苏承锦转过身,面向那些刚刚从血战中撤下,正在休整的步军士卒,朗声开口。
“军中,有没有会说大鬼话的!”
声音传开,队列中一阵骚动,片刻后,稀稀拉拉走出了十几名神情忐忑的士卒。
苏承锦的目光在他们身上一一扫过,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