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梁城的冬日,总是比別处多几分肃穆。
巍峨的城墙横亘在灰白的天地之间。
南门外,官道上的积雪被无数车马碾压得结实而骯脏,混杂著泥土,呈现出一种令人不悦的灰黑色。
寒风卷著枯叶,在巨大的城门洞里穿梭,发出呜呜的低鸣。
一支车队,缓缓出现在官道的尽头。
没有旗帜招展,没有锣鼓喧天。
这支队伍显得异常沉默,甚至有些狼狈。
马匹身上掛著未乾的泥浆,骑士们的甲冑上布满了刀痕与暗红色的血垢。
然而,当这支队伍靠近城门时,原本喧闹的入城队伍,却瞬间安静了下来。
只因为走在最前方的那一人,一马。
玄景並未策马疾驰,他只是隨意地拉著韁绳,胯下的坐骑踏著碎步,马蹄叩击在地面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
这声音极轻,却如同重锤,敲击在城门口每一个人的心头。
守城的兵丁原本正懒洋洋地靠在长戟上烤火,见到来人,脸色瞬间煞白。
“是……是缉查司!”
不知是谁低呼了一声,紧接著,一阵慌乱的甲冑碰撞声响起。
数名身著纯黑锦衣、腰佩制式长刀的男子,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
他们没有像守城兵丁那样慌乱,而是动作整齐划一地快步上前,在距离玄景马前十步远的地方,齐齐行礼。
“参见司主!”
声音不大,却透著一股子令人胆寒的冷硬与绝对的服从。
周围等待入城的百姓和商旅,虽然不知道这就究竟是何方神圣,但看到这阵仗,也都本能地向后退去,让出了一条宽阔的大道。
玄景勒住马,居高临下地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属下。
他的目光没有停留,甚至没有叫起,只是轻轻挥了挥手中的马鞭。
“带走。”
那几名缉查卫立刻起身,动作干练地走向队伍后方的囚车。
囚车里的林正,此时已经连求饶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瘫软在笼子里,目光呆滯地看著那越来越近的樊梁城墙。
这座他曾经梦寐以求想要爬上权力巔峰的城市,如今在他眼里,却是囚笼。
“出来。”
一名缉查卫打开囚车,像拖死狗一样將林正拽了出来,隨后熟练地戴上镣銬,黑布罩头,动作粗暴而高效。
直到这时,一直紧绷著神经跟在后面的吴之齐,才感觉自己那颗悬在嗓子眼的心,终於落回了肚子里。
他翻身下马,想要上前交接文书,却发现玄景根本没有看他一眼。
“你们的任务结束了。”
玄景的声音隨著寒风飘来,人却已经调转马头,径直向著城內那条通往皇宫的御道行去。
“林正押入丙字號大牢,严加看管,任何人不得探视。”
“我先入宫面圣。”
话音落下,那道玄色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城门洞的阴影之中。
那几名缉查卫押著林正,紧隨其后,迅速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从头到尾,他们甚至没有多看吴之齐一眼。
风,依旧在吹。
吴之齐站在原地,手中还捏著那份早已被汗水浸透的交接文书,显得有些滑稽。
他身后的几十名士卒,也是面面相覷。
这一路上的惊心动魄,那些在密林中的生死搏杀,那些同袍流出的鲜血……到了这京城,竟是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没有盘问,没有刁难,甚至连一句辛苦都没有。
一种巨大的荒谬感和失落感,笼罩在每一个边军士卒的心头。
“副將……”
一名年轻的士卒走上前,有些茫然地看著吴之齐。
“咱们……接下来干啥”
吴之齐回过神来,看著眼前这繁华得让人眼晕的樊梁城,看著那些穿著光鲜亮丽、行色匆匆的路人。
他突然苦笑了一声,將手中的文书揣进怀里。
“还能干啥”
他转过身,看著这群跟著自己出生入死的兄弟,脸上终於露出了一丝属於活人的生气。
“李將军给了咱们银子,韩长史也给了些盘缠。”
“既然这京城的大老爷们不把咱们当回事,咱们自己得把自己当人。”
吴之齐大手一挥,指著不远处一家飘著酒香的客栈。
“走!卸甲!”
“找个地方好好洗个热水澡,大口吃肉,大碗喝酒!”
“在这京城好好歇上几天,等把身上的晦气都洗乾净了,咱们就回昭陵关!”
“回咱们自己的地盘!”
听到这话,士卒们的脸上终於露出了笑容。
是啊,这里再繁华,那也是贵人的京城。
没有自己这群人容身的地方。
……
皇宫,和心殿。
殿內的地龙烧得极旺,与殿外的天寒地冻仿佛是两个世界。
梁帝並未在御案前批阅奏摺,而是背著手,静静地站在东侧的一面墙壁前。
墙上,掛著那幅《家和图》。
白斐安静地侍立在一旁。
他知道,每当圣上看著这幅画时,都不希望被人打扰。
就在这时,一名当值的小太监迈著碎步,快步走到白斐身边,压低声音耳语了几句。
白斐微微頷首,隨后轻手轻脚地走到梁帝身后,躬身开口。
“圣上,玄景到了。”
梁帝的手指微微一颤。
他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让他进来。”
片刻之后,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响起。
玄景脱去了外面的大氅,只著一身单薄的玄衣,走入殿內。
他身上的寒气似乎在进门的一瞬间就被这殿內的暖意消融殆尽。
“臣,玄景,参见圣上。”
玄景跪地行礼,动作標准得无可挑剔。
梁帝转过身,脸上那丝苍凉的神色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那副让人捉摸不透的帝王威仪。
他走到御案后的龙椅上坐下,端起茶盏,轻轻撇著浮沫。
“起来吧。”
“谢圣上。”
玄景起身,垂手而立,目光微垂,盯著地面。
“林正,可押回来了”
梁帝抿了一口茶。
“回圣上,人已押入缉查司丙字號大牢,臣已安排亲信看守。”
玄景回答得乾脆利落。
梁帝放下茶盏,目光如炬地盯著玄景。
“路上,可有意外”
玄景微微抬起头,脸上露出了那抹標誌性的笑容。
“回圣上,进了梁州地界后,確实有几批人马在暗处窥探。”
“不过……”
玄景顿了顿,嘴角的笑意更浓了一些。
“他们看到臣在,便都撤了。”
梁帝闻言,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的手指轻轻敲击著御案,发出篤篤的声响。
“可惜了,胆子还是太小了。”
梁帝嗤笑一声,重新靠回椅背,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去吧。”
“东宫那边,最近应该会找你。”
“该配合的,就配合一下。”
说到这里,梁帝的话锋突然一转。
“但是。”
“短时间內,別让林正死了。”
玄景脸上的笑容未变,他再次躬身行礼,语气中听不出一丝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