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就送殿下一场大胜。”
就在这时。
又是一阵马蹄声传来。
这一次,声音更加急促,更加沉重。
甚至连地面都跟著微微震颤起来。
苏知恩猛地抬头。
只见远处峡谷的出口方向,一骑绝尘而来。
那名斥候跑得头盔都歪了,满脸通红,还没到跟前,就已经在马背上挥舞著手臂。
“统领!”
“统领!”
那个声音里带著哭腔,却又透著一股子撕心裂肺的狂喜。
“找到了!”
“找到苏掠统领了!”
苏知恩猛然抬头。
这一次。
是真的。
他甚至没有去问真假。
因为下一刻。
在那名斥候的身后。
在那漫天的风雪中。
一支黑色的骑兵,缓缓出现在了视线尽头。
没有旗帜。
没有整齐的队列。
所有人都像是从血池子里捞出来的一样。
黑色的甲冑变成了暗红色。
战马低垂著头,喘著粗气,每一步都走得异常沉重。
但他们依然挺直著脊樑。
依然握紧了手中的战刀。
那股子冲天的煞气,隔著老远都能让人感到一阵心悸。
苏知恩死死地盯著队伍的最前方。
那里。
有一匹通体乌黑的战马。
马背上坐著一个人。
那人没戴头盔,乱发披散在肩头,身上那件甲冑已经破烂不堪,露出了里面被鲜血浸透的中衣。
他手里提著那柄標誌性的偃月刀,身子隨著战马的起伏微微晃动,仿佛隨时都会掉下来。
但他没有掉下来。
他就那么骑在马上,一步步地走了过来。
苏知恩动了。
他迈开步子,朝著那个身影冲了过去。
一开始是大步走。
后来变成了小跑。
最后变成了狂奔。
云烈、於长,还有周围所有的白龙骑將士,都默默地让开了一条路。
他们看著自家统领像个疯子一样冲向那支归来的孤军。
苏掠勒住战马。
他看著那个朝自己狂奔而来的身影,那张苍白如纸的脸上,慢慢扯出了一个笑容。
笑容有些难看。
但他还是笑了。
他翻身下马。
动作有些僵硬,落地的时候甚至踉蹌了一下。
但他还是站稳了。
然而。
迎接他的不是拥抱。
而是一个拳头。
一个带著风声,裹挟著怒火,狠狠砸过来的拳头。
苏掠没躲。
他就那么站著,看著那个拳头在自己眼前迅速放大。
甚至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呼——
拳风凛冽,吹乱了他额前的碎发。
那只拳头,硬生生地停在了距离他鼻尖不足寸许的地方。
静止了。
苏掠身后的马再成和吴大勇嚇得冷汗都出来了。
苏知恩喘著粗气。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著,那只拳头死死地攥著,手背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他盯著苏掠。
那双平日里总是古井无波的眼睛,此刻却红得嚇人。
苏掠看著那只拳头,眨了眨双眼。
“想打”
苏掠的声音有些沙哑,还带著一丝戏謔。
“打唄。”
“反正我现在也没力气还手。”
苏知恩咬著牙。
他死死地盯著这张欠揍的脸,恨不得真的这一拳砸下去。
但他终究还是没砸下去。
他缓缓收回拳头。
目光在苏掠身上扫过。
肩膀上缠著厚厚的布条,渗著血。
胳膊上、大腿上,到处都是伤口。
整个人瘦了一圈,眼窝深陷,颧骨突出。
“混帐东西。”
苏知恩从牙缝里挤出这四个字。
声音不大。
却带著一股子让人心酸的颤抖。
苏掠咧嘴一笑。
“骂完了”
“骂完了给口水喝。”
“渴死了。”
苏知恩深吸一口气,转身从云烈手里抢过一个水囊,狠狠地塞进苏掠怀里。
“喝不死你!”
苏掠也不客气,拔开塞子,仰头就是一顿猛灌。
冰凉的水顺著嘴角流下来,冲刷著下巴上的血污。
一口气喝乾了半囊水,苏掠才长出了一口气,抹了一把嘴。
“活过来了。”
他把水囊扔回给苏知恩,目光扫过周围的白龙骑。
“都在这儿呢”
“挺好。”
苏知恩没理会他的废话。
他一把拽过苏掠,指著远处的那张地图。
“別废话。”
“听著。”
苏知恩的语速很快,语气恢復了那种特有的冷静和干练。
“端瑞的大军就在二十里外。”
“八千人,全是骑兵。”
“前锋三千,后军五千。”
“他们不知道你也到了。”
“这是个机会。”
“咱们现在手里加起来有近三千人。”
“再加上地形优势,完全可以打他一个伏击。”
苏知恩的手指在地图上飞快地划动著,分析著战局,布置著战术。
他讲得很细。
每一个细节,每一个可能出现的变数,都讲得清清楚楚。
然而。
苏掠却只是听著。
他的眼神有些涣散,身子也有些摇晃。
等到苏知恩讲完,转头看向他徵求意见时。
苏掠打了个哈欠。
“讲完了”
苏知恩皱眉。
“你有意见”
“没意见。”
苏掠摆了摆手,一脸的无所谓。
“我脑子现在是浆糊。”
“转不动。”
“你说怎么打就怎么打。”
“哪怕你说现在衝过去跟端瑞单挑,我也跟著你去。”
“反正这几千斤肉都交给你了。”
“你是老大,你说了算。”
说完,苏掠直接一屁股坐在地上,也不管地上的积雪有多冷,直接闭上了眼睛。
一副爱咋咋地的无赖模样。
苏知恩看著他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德行,气得牙根直痒痒。
他刚想抬腿踹这混蛋一脚。
但目光落在他肩膀上那还在渗血的伤口上时,那只脚终究还是没抬起来。
算了。
跟个疯子计较什么。
苏知恩嘆了口气。
他转过身,看向一直站在旁边的赵三。
“赵三。”
苏知恩的声音平静,让赵三回过神。
“在!”
赵三连忙挺直身子。
苏知恩整理了一下甲冑,神色变得无比肃穆。
他看著赵三,一字一顿地说道:“回去告诉殿下。”
“人齐了。”
“可以决战了。”
赵三身子一震。
“是!”
赵三抱拳行礼,转身翻身上马,朝著来时的方向狂奔而去。
等到赵三走远了。
一直闭著眼睛装死的苏掠,忽然睁开了双眼。
他看著苏知恩,眼神里带著一丝迷茫。
“殿下”
“什么殿下”
“殿下来了”
苏知恩居高临下地看著他,冷笑一声。
“怎么”
“刚才不是说脑子转不动吗”
“听到殿下两个字,脑子就好使了”
苏掠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脸上的疲惫瞬间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名为惊恐的神色。
他一把抓住苏知恩的胳膊,声音都有些变调了。
“殿下真来了”
“就在附近”
苏知恩点了点头。
“就在端瑞屁股后面。”
“带著五千精骑。”
苏掠的脸瞬间垮了下来。
一脸的灰败。
“完了。”
苏掠鬆开手,一屁股又坐回了地上。
“这下完了。”
“我这一身伤……”
“还有死了那么多兄弟……”
“殿下非扒了我的皮不可。”
苏掠天不怕地不怕。
哪怕是面对千军万马,他也敢提刀衝锋。
但他唯独怕一个人。
就是苏承锦。
如今自己搞成这副惨样,殿下要是看见了……
苏掠打了个寒颤。
他抬起头,可怜巴巴地看著苏知恩。
“那个……”
“待会儿殿下要是骂我……”
“你能不能帮我说两句好话”
苏知恩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丝毫的同情。
甚至还带著一丝幸灾乐祸。
他转过身,不再看这个丟人现眼的傢伙。
只留给苏掠一个冷漠的背影。
还有一个清晰地传入峡谷口每个人耳中的声音:
“你想都別想!”
“我可不拦著。”
苏掠呆呆地看著苏知恩的背影。
半晌。
他才哀嚎一声,双手捂住了脸。
“没义气啊!”
“苏知恩你个没义气的!”
“老子在前面拼命,你在后面看戏!”
“我要告诉殿下!”
“我要告你的状!”
风雪中。
白龙骑和玄狼骑的將士们看著这一幕,原本紧绷的神经,忽然放鬆了下来。
不少人嘴角都露出了一丝笑意。
统领回来了。
殿下也来了。
这天底下,还有什么仗是打不贏的
风更大了。
大网已张。
只等鱼儿入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