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四年,冬。
北京城的冬天来得格外硬。
风是乾的,像刀子刮在脸上。西山脚下的四合院里,那棵老枣树掉光了叶子,乾枯的枝椏像一截截老人的指骨,直愣愣地戳向灰扑扑的天。
几只寒鸦缩在胡同口的电线桿子上,连叫唤的力气都没有。
龙建国站在廊下,手里捏著几张薄薄的纸。
这是一份全英文的內部报告:《索尼公司关於鋰离子电池商业化进程及市场预估(1993 q4)》。
如果是这个年代的大部分国人看到这份报告,大概率会拿去糊墙或者垫桌脚。毕竟现在满大街跑的还是掛著辫子的无轨电车,最时髦的玩意儿是別在腰上的bp机,
谁会在意一块小小的电池
但在龙建国眼里,这几张纸烫得嚇人。
他把报告折成整齐的小方块,塞进贴身衬衫的口袋里。
那个口袋里,还装著另一张手绘的草图——非洲刚果(金),加丹加高原矿区分布图。草图的边缘已经被手指摩挲得起了一层毛边。
“现在的石油,以后的心臟。”
龙建国呼出一口白气,白气在冷风里迅速散开。
如果在二十年后,中国的汽车工业想弯道超车,想把欧美百年的內燃机技术壁垒当废纸一样撕碎,靠的不是ppt,就是胸口这就这几张纸。
没有鈷,没有鋰,电动车就是个笑话。
这种感觉很操蛋。就像你是个穿越回古代的將军,明明知道火药配方,却发现全世界的硝石矿都被一群野蛮人占著用来醃咸菜。
你不仅要抢回来,还得防著那帮还没睡醒的自己人骂你是疯子。
孤独。
站在时代十字路口的孤独,比这一九九四年的凛冬还要冷几分。
“吱呀——”
厚重的红漆木门被推开。
汉斯走了进来。
这个平日里像是一台精密德国仪器的男人,此刻步伐却有些乱。他的皮鞋上沾著泥点,呢子大衣的领口也忘了翻整齐。
他没说话,只是快步走到石桌前,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啪”地一声拍在桌面上。
指节用力到发白。
“老板。”汉斯的声音像是喉咙里卡了沙砾,“刚果那边出事了。”
龙建国低头。
照片的背景是热带雨林特有的那种令人窒息的深绿。
画面正中间,是一个临时搭建的勘探帐篷。帐篷前,这支队伍的领队,国內顶尖的地质学专家老赵,正瘫坐在泥水里。
老赵那张平时总是乐呵呵、见谁都递烟的脸,此刻糊满了血和泥。
他的左腿以一种诡异的角度向外扭曲著,显然是断了。白森森的骨茬刺破了卡其色的工装裤,露在外面,触目惊心。
在他周围,几个手里端著ak47的黑人虽然没有入镜,但那几双穿著美军丛林靴的大脚,却囂张地踩在散落一地的经纬仪和矿石样本上。
“理由”
龙建国没有去碰那张照片。他的手插在风衣口袋里,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晚饭吃什么。
“非法测绘。”
汉斯咬著牙,脸颊上的肌肉突突直跳,“这是明面上的说法。实际上,是我们的人刚在加丹加省的一號矿脉敲下第一锤子,那群比利时人就到了。”
“比利时联合矿业”
“是。他们雇了当地的军阀武装,还有一支佣兵团。”汉斯深吸了一口气,压住想杀人的衝动,“是『黑曼巴』。那群拿钱办事、连孕妇都杀的畜生。他们用枪托砸断了老赵的腿,还把所有的勘探资料都烧了。他们让那个军阀传话……”
汉斯顿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