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赵小曼把记录本放到一边,自然地蹲在韦珍床边,轻手轻脚地帮她掖了掖被角。
这个曾在武汉上略显青涩的女生,如今已经成长为掌控整个根据地无线电波的“听风者”。
她的头髮剪得很短,参差不齐,像是隨手用剪刀铰的,但丝毫不影响她锐利的气质。
脸色不再白净,常年的地道生活让她的皮肤略显发黄,但那双眼睛却沉静得像夜色中不动的湖水。
屋子很小,五个人一挤,几乎肩贴肩,连呼吸都能感受到彼此。
然而,这种拥挤下,在零下二十几度的冻土深处,却像壁炉火光般温暖,带来一种难以言说的安全感。
陈墨端起那碗苦涩的药汤,轻轻吹了吹热气,苦味伴隨蒸汽在鼻尖散开。
他缓缓环视四周。
林晚、韦珍、白琳、赵小曼。
还有他自己,一个来自未来的、满身秘密的幽灵。
“真好。”
看著这一切,陈墨忽然低声说了一句。
“啥真好药苦得好”
白琳白了他一眼,拿起注射器开始抽药水。
“把胳膊伸出来,给你打个消炎针。”
“我是说……”陈墨伸出胳膊,看著针头刺入皮肤,“咱们都还活著。”
这一句话,让屋子里的气氛突然凝滯了一下。
赵小曼原本正帮韦珍轻轻揉捏僵硬的小腿,手在空中停住。
她抬头,目光扫过每一张疲惫而坚毅的面孔,忽然,眼圈湿润,红意无声地蔓上眼眶。
“是啊,先生。”
赵小曼轻轻吸了口鼻,声音带著哽咽,仿佛挤出了所有压在胸口的悲伤。
“咱们小队……人……齐了。”
人齐了。
这三个字,像是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每个人心头最柔软的那块肉上。
陈墨的手抖了一下。
人齐了吗
他的目光穿透厚厚的水泥墙,穿过时空的迷雾,回到太行山深处那个阳光洒满午后的午后。
那时候,大家都还年轻,会为了多分一块烤红薯而爭得面红耳赤,笑声在山谷里迴荡。
那时候,队伍里不只是眼前的这些人,还有许多早已倒下的身影。
陈墨轻轻闭上眼睛,呼吸慢慢沉入胸腔深处。
黑暗里,一张张曾鲜活的面孔浮现,像夜色中闪烁的火星。
赵长风——那个总是沉默寡言、关键时刻却最靠得住的汉子。
千顷洼突围,他留在了最后。
那一夜的枪声很密,密得让人听不见最后的告別。
到现在,连个尸骨都没找著。
侯德榜——那个戴著眼镜、斯斯文文的化学家。
他本来该在实验室里搞他的实验,却为了给部队抢那一批关键的实验器材,死在了日军的袭击中。
陈墨清楚记得,他临死前仍紧握那箱资料,碎片割破掌心,血流一地,却勉强笑著说:“先生,数据……保住了
还有周大山、闷娃、瘦猴……
还有那些无名的警卫员、通讯员,他们在一次次任务中倒下,面孔渐渐模糊,却永远刻在陈墨记忆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