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他这副木訥侷促的模样,邹师傅心里无奈嘆了口气。
这个徒弟虽性子实诚、不善言辞,却肯吃苦、肯钻研,学东西也快,反倒比那些油滑的靠谱,把孙女交给他,他也放心。
何况梅砚的妹妹早晚是荣显的妾室,再加上他教的这身本事,往后荣显总不会亏待他们,这般光景,他已知足。
只是面上不能轻易鬆口,不然倒显得邹家上赶著攀附。
念头转罢,邹师傅话锋一转,目光落在荣显身上,“荣二郎,眼下二代机运转已经稳了,后续的,是不是能接著来了”
一提正事,荣显收敛了笑意,点头应道:“老爷子说的是。”
说著从怀里掏出一沓叠得整齐的图纸,递了过去,“三代机跟三代母机,现在可以开始筹备了。”
邹师傅没多言,一把夺过图纸,指尖捏著纸页微微发颤,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只摆了摆手,语气篤定:“只要准备备足,最多半年,我准能造出来。”
说完便不再理会荣显,迈著步子坐到案桌旁,摊开图纸,火热的目光死死钉在上面,连周遭的动静都顾不上了。
见他这副痴迷模样,荣显无奈摇了摇头,转头冲梅砚吩咐:“好好照看你师傅,缺什么直接跟常伯说,让他优先调配。”
“少爷放心,俺晓得上心。”梅砚沉声应下,目光落在师傅专注的背影上,眼底满是敬佩。
邹师傅是个实打实的大才,祖籍汴京,祖辈三代都常以“和雇”身份在文思院当差。
专做舟车、兵杖的轴轮与传动构件,手艺代代相传,到他这代更是登峰造极,尤擅金属切削与精密传动適配。
私下里被匠户圈称作“铁枢圣手”,是顶尖的巧匠。
他不用量具,单靠指尖触感就能分辨金属纹理、丈量齿距误差,偏差竟不超0.1毫米,堪比铸钱监雕母校验的精度。
只可惜子嗣单薄,如今身边只剩一个孙女相依为命,先前收的几个徒弟也不堪大用,后来身子渐弱,便被荣显接来庄子里,安心钻研器物。
整个庄子的製造工坊,荣显都交给他打理,这些年运转得顺顺噹噹,要的构件、器械也都按时按质造了出来。
只是邹师傅年事已高,精力大不如前,荣显才急著让梅砚拜师学艺,好把这身本事传下去。
出了小作坊,荣显往三合院走,路过河边时,瞥见宋飞燕正呆呆坐在河滩的青石上,双手托腮望著河水发怔,眉眼间还带著几分茫然,显然还没从先前的认知衝击里缓过来。
他无奈摇了摇头,没上前打扰,径直回了住处。
午饭是荣常的婆娘做的家常菜,清炒时蔬鲜脆爽口,燉土鸡软烂入味,还有一碟醃萝卜解腻,滋味质朴醇厚,满是烟火气。
饭桌上,荣显想起早前承砚偷懒耍滑、耽误活计的事,故意提了两句。
荣常一听,当即放下碗筷,把承砚拽到院角,拿起墙角的竹棍结结实实揍了一顿,竹棍落在身上,打得承砚齜牙咧嘴,却不敢吭声,只缩著身子挨揍。
有热饭吃,还有热闹看,荣显端著碗,吃得津津有味。
果然,收拾熊孩子,还是要亲老子上场,否则不得劲儿。
饭后回程,承砚满脸幽怨,脑袋耷拉著,眼神委屈巴巴的,活像个受了气的小媳妇。
一路走一路偷偷盯著荣显,那眼神看得荣显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他忍不住瞪了承砚一眼,沉声道:“再看,把你送回庄子去。”
承砚立马缩了缩脖子,慌忙移开目光,不敢再瞪,却还是忍不住小声嘟囔了两句,满肚子委屈没处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