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枫看著窗外,没有看艾丝妲。
“他们人多,”他说,“你斗不过他们的。”
艾丝妲没有意外。她只是安静地听著,睫毛低垂。
然后她忽然开口。
“江枫先生,您最喜欢做什么事来消遣呢”
江枫没有回答。
艾丝妲没有等他回答。她自顾自说下去,声音很轻,像梦囈。
“从小,我就嚮往星空。”她说,“我想要知道,它背后的奥秘。”
“那些恆星是怎么诞生的,又是怎么死去的。那些星云里有没有孕育新的世界。那些我还没见过的、没有名字的星系,它们会以什么方式等待被我发现……”
她顿了顿。
“可他们认为,我的爱好唯一的作用,只是装点自己。”
“好把自己卖得更贵。”
江枫侧过脸。
艾丝妲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眼泪。她用力睁著眼睛,像小时候忍著不哭那样。
“我很羡慕琪亚娜。”她说,“羡慕她有一个支持她的兄长。”
沉默。
江枫看著窗外,黄昏还在流转,橙色的波浪一层层推向深紫。
他开口,声音很慢。
“恕我无法共情你,站长。”
艾丝妲转过头。
“我的出身並不高贵,”江枫说,“换算起来,恐怕连这里的科员都比不上。
你的苦恼,我还不能真的感同身受。
普通人苦练技艺,不过为了碎银几两。富人几经磨折,却只为了求一个心安。”
他看著窗外。
“你所感到不高兴的生活,是多少人求而不得的。”
艾丝妲没有说话。
“在这片寰宇之下,自由是那么奢侈,”江枫说,“奢侈到连有这份想法,也是歹毒的。”
他顿了一下。
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转过头来。
“咳嗯,”他清了清嗓子,语气一下子鬆快了,“教育时间到此结束。现在来谈点实际的。”
艾丝妲怔怔地看著他。
江枫站起身。
“既然说好了要帮你,就算要与世界为敌,我也会兑现诺言。”
他张开双臂,像要拥抱窗外那一片黄昏。
光落在他肩膀上,落在他翘起的发梢,落在他玩世不恭的眉眼里。
“我有一个计划。”他说。
“一个大胆的计划。”
他低头,从怀里摸出那个边角磨白的小本子,翻到某一页,撕下一张对摺的纸。
他把它展开。
上面画著一个按钮。
经典的红色按钮,圆润饱满,像小时候在动画片里见过的那种。
江枫把按钮递到艾丝妲面前。
“我搓了一个烟花发射器,”他说,“等到时候,我把按钮给你。你想炸谁,就炸谁,好不好”
艾丝妲睁大眼睛。
“不不不,我——”
烟花,一个神明所说的烟花......
“就这么说好了。”
江枫把纸塞进她手里。他的手指温暖而乾燥,触碰的瞬间像一片羽毛落进掌心。
“这个是我们俱乐部的发信器,按下它就算下单,到时候,我们会派出最棒的打手来解决你的问题。”
然后他转身,走向廊道深处。
艾丝妲坐在月台边缘,捧著那个红色按钮,像捧著一只刚刚破壳的雏鸟。
她低头看了很久。
久到黄昏的光效开始变暗,久到她以为天快黑了。但她忽然回过神来,发现那片橙色依然明亮,依然在舷窗外缓慢地燃烧。
天一直没有黑。
她犹豫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按下了那个按钮。
看上去贼傻气。
可下一秒,黄昏沸腾了。
那片以太海洋在按钮被按下的瞬间剧烈震颤起来,橙色的光浪一层层向外扩散,撞击在透明的舷窗上,发出无声的轰鸣。
虚数能流像被惊扰的鱼群,四散奔逃又聚拢归来,在黑暗的底色上拖曳出亿万条金色的轨跡。
艾丝妲看见窗外的“天空”在摇晃。
像一整片橘子的海被搅动了。
摇晃著,摇晃著。
然后,渐渐归於寂静。
那层织造了许久的黄昏帷幕终於缓缓垂下,褪成淡青,褪成灰蓝,褪成极深极深的、没有边际的黑。
而在这片寂静的黑暗里,星星们出来了。
一颗,两颗,三颗。
和任何她熟知的星图都对不上,最终,她意识到了。
它们是恆星,现在,过去,未来的恆星,它们都在这里了。
艾丝妲仰著头。
眼泪从她的脸颊滑落,但她没有去擦。
她只是坐在那里,看著那片终於到来的真正的星空。
她看了很久很久。
小道尽头,江枫靠在墙上,没有回头。
他听著身后那片漫长的寂静,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也曾好奇星空的答案。
可惜,他没有那个耐心。
他没有动。
过了很久,他听见身后传来轻轻的、破碎的笑声。
他没有回头。
只是慢慢弯起嘴角。
第二天早晨,艾丝妲照常出现在主控舱段。
她的脸上没有妆了。
那件礼服掛在办公室角落的衣架上,像一件被遗忘的戏服。
她重新换上那件常服。
她的办公桌上,那个珐瑯彩的笔筒不知被谁收走了。
空出来的地方,她用它换了几束水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