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枫握住艾丝妲的手腕那一刻,宴会厅像被投进了一颗沉默的炸弹。
所有的声音都停了一拍,所有的目光都凝固在一个画面上:那个穿著旧西装的男人,那个抱著小孩人偶的男人,此刻正拉著他们的大小姐,朝门口走去。
黑塔走在前面。她踢开脚边一只不知谁掉的水晶酒杯,玻璃碴在灯光下溅成一片碎星。
她的人偶身体此刻比任何时候都更像一个人。
不是天才,不是俱乐部的#83,只是一个正在干坏事的、心情很好的少女。
“走啊。”她头也不回,“发什么愣。”
艾丝妲跑起来。
她穿著那条简单的白裙子,头髮在风里散开,像一面刚刚升起的帆。
她跑过那些目瞪口呆的宾客,跑过那些还端著酒杯忘了放下的手,跑过巴林特那张正在从铁青涨成猪肝色的脸。
“快——快拦住他们!”
巴林特的声音从身后追来,尖利得像指甲划过玻璃。
没人动。
门口那两个保鏢倒是动了。他们向前迈了一步,然后黑塔抬起眼扫了他们一下,两个人就像被点了穴,直挺挺地杵在原地,目光空洞。
“权柄借我用用。”黑塔对江枫说,语气像在借支笔。
“隨便。”
他们衝出酒楼大门的时候,外面那些围观的人群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们只看见三个人从里面跑出来。
一个穿旧西装的男人,一个小孩,还有一个穿白裙子的少女。后面跟著一大群衣冠楚楚的权贵,追得气喘吁吁,却没有一个敢真的衝上去拦住他们。
“那是谁”
“不知道……但那不是站长的车吗”
“他们上了那艘艇!”
黑色的穿梭艇就停在月台边,普普通通,毫不起眼,是空间站最常见的通勤型號。
江枫拉开舱门,把艾丝妲塞进去,黑塔跳进副驾,顺手把小黑塔人偶扔到后座。
“你会开吗”黑塔问。
江枫想了想:“可以现学。”
黑塔沉默了一秒。
“那你最好——”
引擎轰鸣。
穿梭艇像一颗被弹出的子弹,直接从月台边缘射了出去。
它没有走规定的航道,没有等调度指令,没有打任何转向灯,就这么横衝直撞地衝进了空间站內部空域,贴著观景舱段的舷窗擦过去,把里面正在喝咖啡的科员嚇得洒了一身。
“啊啊啊啊啊——”
艾丝妲的尖叫从后座传来,但不是害怕的那种。是兴奋。
“抓稳。”江枫说。
他打了一把方向,穿梭艇以一个几乎垂直的角度拐进了货运通道。
通道两侧是密密麻麻的货柜,编號灯在黑暗中连成流动的光带。艇身从它们中间穿过,最近的只差不到半米。
后面跟著的车队终於追了上来。
那是巴林特和那些权贵们的座驾。
银灰色的限量版悬浮车,流线型的豪华游艇,最便宜的一艘都价值半个星球。
它们从月台鱼贯而出,追著江枫那艘灰扑扑的穿梭艇,像一群开屏的孔雀追著一只麻雀。
但它们不敢超。
不是不想,是不敢。
那艘破艇在前面飞得像个疯子,左拐右拐,忽上忽下,完全不管交通规则,不管安全距离,不管任何正常人会管的东西。
那些豪车的驾驶员们握著方向盘,额头上全是汗。他们追得上,但他们不敢像那艘艇那样开。
於是空间站里就出现了这样一幅奇景:
一艘最普通的黑色穿梭艇,以某种近乎狂飆的速度在通道里横衝直撞。
它擦著货柜的边缘拐弯,贴著观光电梯的玻璃爬升,从一个正在检修的舱门缝隙里钻过去,惊得里面的维修工人跳起来撞到了天花板。
而它后面,呜呜泱泱跟著一大串豪车。
银灰的,流光的,镀金的,镶钻的,每一辆都价值连城,每一辆都在努力保持著“追得很紧”的姿態,却没有一辆敢真的並驾齐驱。
从不知情的人看来,这仿佛是一场声势浩大的游行。
群狮努力装点自己,拼命展示自己的皮毛、爪牙、咆哮。而狮王就在它们前面,昂首阔步,巡视领地,纵使一身皮毛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但群狮只配拥簇。
不能僭越。
“哈哈哈哈哈哈——”
黑塔的笑声从副驾传来,她整个人趴在舷窗上,看著后面那串狼狈的豪车,笑得像个终於把邻居家玻璃砸碎的小孩。
“你看那个。”
“他怕撞。”江枫说。
“他当然怕!”黑塔回头,紫色的眼睛亮得惊人。
艾丝妲在后座,抓著前面的椅背,头髮被气流吹得乱七八糟。她也在笑。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
没有人知道,这是逃亡。
与此同时,江枫的房间门口。
巴林特带著人,气势汹汹地站在走廊里。
他当然追不上那艘破艇。但他不蠢。他知道江枫有个妹妹,知道那孩子就住在这个舱段。
他不信江枫能一点都不在乎。
“开门。”他对手下说。
手下敲门。
没人应。
再敲。
还是没人应。
巴林特一把推开他,自己上前,抬手刚要砸门——
门开了。
不是他砸开的。是从里面自己打开的。
门后站著一个少女。头髮有点乱,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明显是刚睡醒。
她穿著一件大號的睡衣,抱著一个真蛰虫抱枕,表情很不高兴。
“谁啊……”琪亚娜嘟囔著,然后看见了门外黑压压一群人。她愣了一下,眨了眨眼睛,忽然清醒了,“……你们谁啊”
巴林特还没来得及开口,房间里传来另一个声音。
“唔——谁来了”
懒洋洋的,带著不可言的贵气。
然后巴林特就看见,琪亚娜身后,走过来另一个人。
白色的长髮垂落肩头,蓝色的眼睛像刚融化的雪水。
她穿著一件同样宽鬆的睡衣,领口敞开一颗扣子,整个人透著一股“刚被人从床上薅起来”的慵懒。
她打了个哈欠,抬起手,像摸一只不听话的小猫那样,揉了揉琪亚娜的头顶。
“哎呀,乖。”
琪亚娜一脸不乐意地躲了躲,没躲开。
巴林特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您……”他的声音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您怎么会……”
爻光眨了眨眼睛,像刚注意到门口站著人。她歪了歪头,露出一个笑容,不是那种將军对平民的礼貌微笑,是那种“我知道你现在很懵但我偏不解释”的、坏心眼的笑。
“这个孩子,”她的手还放在琪亚娜头上,小心地避开那试图咬她的动作,“我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