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个字都像石头,狠狠砸出来。小多的胸口剧烈起伏,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他终於把排练了无数遍的话吼了出来,没有想像中的理直气壮,反而越说越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那些钱!是我们差点被抢、掉进河里、跟贼打架才保下来的,是你保下来的给那些没饭吃的人活命的!你怎么能……你怎么敢动那种念头!” 他的声音里带了点不易察觉的颤抖,不知是冷,还是別的,“你不觉得这样的你很卑劣吗!和那些贼和小偷有什么区別。”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口不择言。话一出口,看到盈盈瞬间褪尽血色的脸和骤然收缩的瞳孔,他自己心里也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下,生疼。
但愤怒和那种盈盈本来是应该最友善,最善良我们三个都是一样的正义,我们三个的想法应该是一体的,被背叛感压倒了一切,他梗著脖子,喘著粗气,等待著一场预料中的爆发,或者是崩溃的哭泣。
雨更大了,敲打在油纸伞上,发出密集的鼓点般的声响。
伞下的空间明明很小,此刻却仿佛隔著一道深深的鸿沟。
盈盈站在雨中,任由雨水冲刷。小多的话,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钻进耳朵,比冰凉的雨水更冷,更刺骨。她看著他因为激动而扭曲的脸,看著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厌恶和……失望。
卑劣。
贼。
小偷。
这两个词在她脑海里嗡嗡作响,与梦中那些血腥的画面诡异地交织在一起。
她忽然觉得,很累。累到连辩解的力气都没有了。嘴唇动了动,最终,却只是极轻地、几乎被雨声吞没。
盈盈听著那尖锐的“卑劣”和“贼”,雨水顺著她的下頜线滴落,冰凉地滑进衣领。
她看著小多因激动而发红的脸,那双曾经总是盛满信赖和亲近的眼睛里,此刻只有灼人的失望和鄙夷。
解释的话,其实已经到了嘴边。
她想说,家里的米缸见了底,舀米时只能听到木勺刮过缸底的声响。
她想说,娘的疯病越来越厉害了,哥哥嫂嫂们不愿意养母亲,她只有一个人承担,所有的积蓄已经用完了。
她想说,窗户纸破了又破,冷风像细针一样钻进来,她试过用米汤糊,可是根本粘不住,晚上她还是会很冷很冷。
她想说,她只是……只是有一瞬间,被那种看不到头的匱乏和寒冷攫住了,鬼使神差地,想要拿一点出来。就那么一点。
而且,她停住了。她没有拿。
她还是能想办法,她不想像梦里一样。她的自尊比谁都高。
但可能她不配。
这些翻涌的、具体而微的酸楚,在她舌尖滚了滚,最终。
算了。
解释了,又能怎样呢小多会理解吗理解了,就不会觉得她卑劣了吗在媚娘和他共同构建的那个关於“善”的、光明正大的世界里,她那一瞬间的动摇和私心,本就是不容分说的污点。
她的穷困,她的需要,在那种崇高面前,显得如此渺小,甚至……可耻。
更何况…
小多骂得没错。
在某个相似的十字路口,她没有停住手。她真的伸了出去,拿走了不属於她的东西,从此万劫不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