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调出另一份文献投影:“大家看,《新唐书明枢传》里关於她的正式记载其实很简略,主要是她献盐策、制良药、佐晋阳公主理政这些事。
最后一句是『贞观末,明枢於玄都观集眾讲道,忽天现异彩,虹桥垂接,乃揖別帝与眾,步虹而上,瞬息不见。帝悵然,追赠“玄通至德大真人”,观其旧居,唯余异香经月不散。”
“这是官方正史承认的白日飞升。”
“同时在川蜀地区还有正史记载的第一位白日飞升的道长,谢自然。”
“徐明枢与谢自然的飞升使得川蜀地区成为在史记里的仙灵之地。”
一个坐在前排的女生举手:“教授,这明显是神话附会吧唐朝皇帝为了证明自己得天眷顾,给亲近的方士编造这种升仙故事不是很常见吗比如之前讲过的张果老传说。”
教授点点头:“问得好,这是主流史学的普遍观点。但是——”她切换投影,出现大量杂乱的手稿、碑拓、笔记影像,“麻烦就在於,野史和民间笔记里关於她的记载,多到离谱,而且细节矛盾又离奇,形成了一个庞大的『明枢敘事群』。”
她放大几份资料:“比如,这本敦煌藏经洞发现的《异人录》残卷,说她会『掌心雷』,曾为太宗演示,震碎假山而无伤旁人。
这份晚唐节度使府邸出土的《枕中秘谈》抄本,则言之凿凿说她能『视千里外事』,提前数月预言了高句丽某处山谷伏兵,助李勣避过大难。
更离奇的是这份宋代民间道士汇编的《玄门軼闻》,说她知道『神授』,来自一本叫《旧唐书》的天书。
还有据说是唐朝炒作第一人刘子昂的偶像。
什么名侦探狄仁杰的犯罪嫌疑人。
还有什么与皇族不得不说的二三事。
英雌救帅,太子李治。
还有公主尝戏言:师如我之亚父。
夜会王太后,调侃其卿本佳人,奈何为贼。
还有《宫廷拾遗录》里:“太宗晚年,尝密召国师,问以身后事及国运。国师献图三幅,一为稻穗盈仓,一为盐山喷雪,一为女童擎日。太宗默然良久,赐金牌令『便宜行事』。后神武皇帝幼时,太宗异之,或与此图讖有关。”
一些艷情小说,则將她与太子李治牵扯,描绘出隱秘的情愫或衝突,甚至暗示李治后来的早逝与她有关。
这些记载將徐盈盈从单纯的方技之士,提升到了帝王顾问、公主导师、甚至未来皇帝『预言者』的高度。
尤其是与李曌的关联,在神武时代结束后被反覆渲染,试图解释女帝崛起的『天命』来源。”
课堂里响起一阵轻笑,觉得这太荒诞。
“我知道这听起来像网络小说,”教授也笑了,“但严肃的歷史研究,有时候就是要面对这些荒诞的材料。
我们不是要相信它们,而是问:为什么是她为什么关於她的神异记载,在数量和离谱程度上,远超同期任何方士、道士,甚至包括袁天罡和李淳风”
老师调出一张时间线图表:“注意关键点。她的活跃期集中在贞观十八年到二十三年,短短五年。
这五年里,唐朝发生了以下几件大事:一,高句丽之战大获全胜;二,几场有记录的大灾,提前几月警示官员,实际伤亡和损失远低於同期类似灾害的平均值;三,晋阳公主李明达,这位原本被太医断定早夭的公主,不仅活了下来,还在神武年间展现了非凡的政治影响力;四,盐政出现重要技术革新,盐產量和质量显著提升;五,太子李治在贞观二十三年醉酒不治身亡,死因官方语焉不详;六,就是她本人的『飞升』。”
她停顿了一下,让同学们消化:“把这些点连起来看,无论她个人能力是真是假,在那关键的五年里,她似乎处於一系列重大歷史事件——军事、经济、医疗、政治乃至继承权——的交叉影响点上。这本身就不寻常。”
一个男生摸著下巴:“教授,您的意思是,可能真有一个能力超群的人,用我们现代角度看可能是杰出的化学家、气象学家、医生和政治顾问,被当时的人神化了
飞升可能是她离开了,或者……被秘密处理了”
“多种可能性。”老师说,“有学者提出合作团队说,认为她可能是一个代表了当时某派隱士或技术官僚群体的符號。
“那么,飞升怎么解释” 另一个学生问。
“最简单的解释:政治避祸或自然死亡的美化。”
他总结道:“徐明枢,或者说徐盈盈,是唐代歷史一个迷人的黑洞。
正史寥寥数笔,野史光怪陆离。
她可能是一个被时代合力塑造的超级符號,也可能真是一个我们无法用现有框架完全理解的个体。
她的存在照见了唐人对於知识、权力、天命与超验世界的复杂想像。
而对我们来说,重要的是通过她,去理解那个时代人们如何解释奇蹟,如何构建权威,以及歷史敘述本身如何在不同力量拉扯下变形。”
她关闭投影,留下最后的问题:“当我们谈论徐盈盈时,我们究竟是在试图还原一个歷史人物,还是在解读一个时代的精神密码
她的『神秘』,是否恰恰反映了贞观末年到神武初年那段激烈变革、各种可能性汹涌碰撞的歷史本身的『神秘』”
“关於徐盈盈,史料能给出的答案很少,但提出的问题却很多。
这或许就是她穿越千年时光,依然吸引我们不断探寻的最大魅力所在——她就像一面破碎的、多棱的镜子,每一片碎片里,都倒映著大唐盛世某个被忽略的、光怪陆离的侧面。”
课堂在沉思中结束,而关於那位神秘国师的爭论与想像,註定会在歷史的长廊中,继续迴响。
下课铃响起。
学生们收拾东西,议论纷纷。
“我还是觉得是飞升成仙了。”一个女生兴奋地对同伴说,“这可是晋阳公主乃至,接下来几代女帝男帝日记当中都有所描写的人物啊。”
“得了吧,更可能是太宗明宗搞的宣传工程,需要个天人感应的活招牌。
哪个正经人还写日记。”她的同伴反驳。
“哎呀,不管不管嘛,我就是很好奇。”
“对了接下来游学,咱们去哪
听说是去青城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