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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回 西北將星初显隙 龙榻孤君托遗詔(1 / 2)

冬去春来,转眼已是中平六年二月。

洛阳城中的暗流依旧涌动,但表面却维持著诡异的平静。

姬轩辕自受封驃骑將军以来,深居简出,除了必要的朝会,几乎不与人交往。

那八百靖难亲卫驻扎在城西大营,军纪严明,秋毫无犯,让许多准备找茬的朝臣竟无从下手。

然而,在这平静的水面之下,西北方向却传来了不寻常的波澜。

陈仓城外,汉军营垒连绵。

中军大帐內,炭火噼啪。

左车骑將军皇甫嵩踞坐主位。

他手中拿著一份军报,目光扫过,眉头微皱。

下首坐著的,正是前將军董卓。

董卓此刻正抱臂而坐,眼睛盯著皇甫嵩,毫不掩饰眼中的不耐。

帐內气氛凝滯。

“董將军。”皇甫嵩放下军报,声音平静。

“陈仓被围已有十日,城中粮草尚足,城墙坚固,叛军虽眾,然初至气盛,强攻必受挫,某意,按兵不动,待其久攻不下、士气衰竭之时,再行出击。”

“按兵不动”董卓猛地一拍案几,声如洪钟。

“陈仓城中尚有数千百姓、数百守军!叛军號称十万,若真全力攻城,能撑几日我等坐拥五万精兵,就在城外三十里,却眼睁睁看著城池被围,岂不寒了將士之心,失了朝廷威仪”

他站起身,魁梧的身躯几乎挡住帐中大半光线:“当立即进兵,速战解围!救陈仓是当务之急!”

皇甫嵩抬眼看他,目光如古井无波:“董將军勇烈,某知之,然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不可不察,叛军自陇西而来,长途奔袭,所携粮草有限,陈仓城坚,短期难破,待其粮尽气衰,我军以逸待劳,一战可定,若此时轻进,正中其下怀。”

“以逸待劳”董卓冷笑。

“等叛军攻破陈仓,屠戮百姓,抢掠粮草,士气更盛时,再以逸待劳”

他大步走到悬掛的地图前,手指重重戳在陈仓位置:“战机稍纵即逝!此时叛军围城未稳,我军若猛攻其侧翼,与城中守军里应外合,必可大破贼军!”

皇甫嵩摇头,语气依然平稳:“董將军只知其一,叛军虽围城,然其营寨布置颇有章法,东南两侧皆设伏兵,我军若贸然进攻,恐中埋伏。”

“埋伏”董卓转身,虬髯戟张。

“某率铁骑为先锋,任他什么埋伏,一併踏平便是!皇埔將军若惧,某愿立军令状!”

这话已带了几分火气与轻蔑。

帐中其余將领屏息垂首,不敢言语。

皇甫嵩面色微沉,但声音依然克制:“董將军,某为主帅,用兵调度,自有主张,將军勇武,某素来钦佩,然为將者,不可只恃勇力。”

他顿了顿,缓缓道:“此事不必再议,传令各营,加固营垒,多派斥候,监视叛军动向,无某將令,不得擅动一兵一卒。”

“你——!”董卓怒目圆睁,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但终究,军令如山。

他狠狠一甩披风,大步走出军帐,留下一句压抑著怒火的低吼:“某倒要看看,皇甫將军这『以逸待劳』,能等到何时!”

帐帘落下,隔绝了帐外呼啸的寒风。

皇甫嵩看著晃动的帐帘,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嘆息。

董卓之勇,他岂不知

然此人性情刚戾,野心渐露,已非当年那个在凉州征討羌乱、一心报国的边將了。

此次平叛,陛下令董卓为副,本就有借自己之手敲打、制衡之意。

他拿起案上另一封密报,那是数日前自洛阳传来的消息。

驃骑將军姬轩辕,携鲜卑大人和连入京献俘,受封驃骑,位极人臣。

姬轩辕。

这个年轻人,这个自己甚至试图提拔拉拢的病弱少年,已经以军功骤登高位,甚至超越了他。

皇甫嵩揉了揉眉心,感到一阵深沉的疲惫。

这大汉天下,似已到了风雨飘摇的关口。

西北叛军未平,北疆虽暂靖却隱患丛生,朝中宦官外戚爭斗不休,地方州牧权力日重......

而他,已年过半百。

还能为这摇摇欲坠的江山,支撑多久

帐外,董卓回到自己营中,一脚踹翻了火盆。

炭火四溅,亲兵慌忙扑救。

“皇甫老儿!迂腐之辈!”董卓低声咆哮,眼中凶光闪烁。

他走到帐中悬掛的鎧甲前,抚摸著冰冷的铁片。

这身鎧甲,伴隨他征战二十余年,从凉州到并州,从羌乱到黄巾,身上伤痕累累,功勋赫赫。

可如今,却要受一个文官出身的老將节制,听他大谈什么“以逸待劳”“待敌自疲”!

“某在战场上拼杀时,你皇甫嵩还在洛阳读你的圣贤书!”董卓咬牙。

但他终究没有发作。

时机未到。

“董將军,陛下年迈,太子孱弱,何进专权,十常侍祸国......这天下,需要真正的强者来匡扶。”

“將军手握重兵,威震西凉,何必屈居人下”

董卓握紧拳头。

是啊,何必屈居人下

他看向东方,仿佛能穿透千山万水,看到那座巍峨的洛阳城。

那里,才是真正的战场。

接下来的日子,如皇甫嵩所料。

叛军猛攻陈仓二十余日,死伤惨重,却始终无法破城。

粮草渐尽,士气低迷。

二月末,叛军开始撤围退兵。

时机到了。

皇甫嵩升帐点將,下令全军追击。

“叛军久攻不下,粮草匱乏,士气已竭。此时追击,正可一举歼灭,永绝后患!”皇甫嵩持剑下令,声音鏗鏘。

诸將轰然应诺。

唯有董卓,面色阴沉,忽然出列抱拳:“皇甫將军,末將以为不妥。”

帐內一静。

皇甫嵩看向他:“董將军有何高见”

“兵法云:归师勿遏,围师遗闕。”董卓沉声道。

“叛军虽是败退,然归心似箭,若逼之过甚,恐作困兽之斗,反伤我军。”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如放其归去,以示天朝仁德,凉州地广人稀,叛军散去,亦难再聚。”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却让帐中不少將领面露异色。

谁不知道,董卓此前极力主张速战,如今敌军溃退,正是建功之时,他却反而主张“勿追”

皇甫嵩盯著董卓,眼中寒意渐生。

他缓缓道:“董將军,此前你力主速战,某未允,如今敌军溃退,正是歼灭良机,你却又言『勿追』,究竟是何用意”

董卓面不改色:“此一时彼一时,先前叛军气盛,我军当速战以解围,如今叛军已溃,已成『归师』,自当依兵法行事。”

“归师”皇甫嵩冷笑。

“失城而逃,粮尽兵疲,这是『归师』这是丧家之犬!”

他站起身,声音陡然拔高:“传令!全军追击,务必全歼叛军!有貽误战机者,军法从事!”

董卓还想再言。

“董卓!”皇甫嵩厉声喝止。

“你为副將,当遵主帅將令!再敢多言,以违抗军令论处!”

董卓脸色瞬间涨红,但终究没有再说,只是重重抱拳:“末將......遵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