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相国府后园。
董卓斜倚在铺著白虎皮的软榻上,李儒侍立身侧,正低声稟报:“……王司徒府上昨夜又添置了一批西域香料,还从城南请了乐坊的琴师入府教习,看样子,是真要费心筹备宴席了。”
“哼。”
董卓从盘中抓起一把葡萄乾塞进嘴里,咀嚼著,肥硕的脸上闪过一丝冷笑:“这老东西,某这些年请他赴宴不下十次,他回回推託身子不適,如今倒主动起来,文优,你说说,他图的什么”
李儒捻须沉吟,低声道:“丞相,王允此人,素以清流自居,往日对丞相虽不敢明著反对,却也从未如此殷勤,如今忽然示好,若非真心归附,便是……另有所图。”
“另有所图”董卓眯起眼。
“图什么”
“臣不敢妄断。”李儒躬身。
“只是那日刺客之事,未免太过巧合,貂蝉小姐一介弱女,竟能不顾生死为少主挡刀,这份『情意』来得突然,而今王允又盛情相邀,臣恐……这是连环之计。”
董卓沉默片刻,忽然笑道:“你是说”
“丞相明鑑。”李儒道。
“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少主年轻气盛,若真对貂蝉动情,王允便可通过此女,影响少主,甚至……离间丞相与少主。”
“离间”董卓嗤笑。
“成都对某忠心,天地可鑑!”
“臣自然信得过少主。”李儒忙道。
“然人心难测,王允若真存此心,必会徐徐图之,今日宴请丞相,恐怕是想藉机试探,若丞相也对那貂蝉……”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明。
董卓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
若王允真想用美人计,那这步棋,確实走得狠。
“你的意思是,让某不去”董卓问。
“非也。”李儒摇头。
“丞相若不去,反显得心虚,更让王允生疑,臣以为,丞相不但要去,还要大大方方地去,只是……”
他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丞相需牢记,此女是少主心上之人,无论她如何貌美,如何献媚,丞相都不可动心,不仅如此,还要藉此事,將王允彻底绑在丞相船上。”
董卓眼中精光一闪:“说下去。”
“丞相可借宴席之机,当面敲定少主与貂蝉的婚事。”李儒缓缓道。
“並当场赐下重礼,將此事宣扬出去,如此一来,王允便成丞相亲家,他若再敢有二心,便是背信弃义,天下共唾。而少主得偿所愿,对丞相只会更加感恩戴德。”
董卓抚掌大笑:“好!好一个一石三鸟!文优,你真是某的子房!”
他起身,拍了拍李儒的肩膀:“那今日,某便去看看,王允这老狐狸,到底能玩出什么花样!”
午时,司徒府。
府门前早已洒扫洁净,王允一身紫色朝服,亲自在阶下迎候。
见董卓车驾至,他疾步上前,躬身长揖:“老臣恭迎丞相!”
董卓在亲兵搀扶下下车,肥硕的身躯將朝服撑得紧绷。
他眯眼打量王允,笑道:“王司徒今日气色不错啊。”
“托丞相洪福。”王允侧身引路。
“酒席已备好,请丞相入席。”
董卓大步进府,目光四下扫视。
司徒府不算豪奢,但亭台楼阁皆透著一股书卷气,廊下掛著前朝名士的字画,院中古柏参天,颇有几分清贵世家的风范。
行至正厅前,忽听环佩轻响。
一道倩影自迴廊转出,盈盈拜倒:“奴婢拜见相国。”
声音清越,如黄鶯出谷。
董卓脚步一顿。
他抬眼看去,只见那女子身著淡绿曲裾,外罩月白纱衣,云鬢轻綰,仅插一支碧玉步摇。
此刻她低垂著头,只能看见一段白玉般的脖颈,和那微微颤动的睫毛。
可即便只是侧影,已足以让人心旌摇曳。
“这是……”董卓喉结滚动。
王允忙道:“这是小女貂蝉,蝉儿,还不快给丞相见礼”
貂蝉这才抬头。
四目相对。
董卓只觉得脑中“嗡”的一声。
他活了六十多年,如今贵为相国,什么美人没见过
宫中妃嬪、世家贵女、西域胡姬……可眼前这张脸,却让那些记忆里的容顏瞬间黯然失色。
更难得的是那份气质,不似风尘女子的妖嬈,也不似深闺千金的呆板,而是一种介於清纯与嫵媚之间的、恰到好处的风情。
红顏祸水。
这还真是……祸水啊!
若非成都那孩子先看上了,若非文优事先提醒……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阵燥热,乾笑两声:“王司徒,你这是金屋藏娇啊!有这么个女儿,竟从未听你提过!”
王允察言观色,见董卓眼中那一闪而过的痴迷,心中暗喜,面上却惶恐道:“丞相说笑了,小女蒲柳之姿,岂敢在丞相面前提起今日若非丞相驾临,老臣也不敢让她出来献丑。”
“献丑”董卓哈哈大笑。
“若这叫献丑,那天下的女子,岂不都是无顏嫫母了”
他迈步进厅,在主位坐下,目光却仍时不时瞟向侍立一旁的貂蝉。
王允见状,心中更定,击掌道:“奏乐!”
丝竹声起,舞姬翩然而入。
酒过三巡,王允使了个眼色。
乐声忽然一转,从庄重的雅乐变为婉转的俗曲。
舞姬退下,貂蝉缓步走至厅中,向董卓盈盈一拜,隨即舒展长袖,翩然起舞。
她跳的是一支《惊鸿舞》。
此舞极难,需舞者身轻如燕,腰肢柔韧。
只见貂蝉广袖翻飞,裙裾飘摇,时而如鸿雁掠水,时而如流风回雪。
每一个转身,每一个回眸,眼波都似有若无地扫向董卓。
尤其当乐声至高潮时,她忽然一个旋身,纱衣轻扬,露出半截如玉的藕臂,和那不堪一握的纤腰。
董卓手中的酒杯顿住了。
他直勾勾地盯著厅中那道身影,喉头不住滚动。
酒气上涌,加上眼前美色,让他只觉得浑身燥热,恨不得现在就……
“丞相。”王允適时举杯。
“老臣敬您。”
董卓回过神来,勉强举杯饮了一口,目光却仍粘在貂蝉身上:“王司徒,令媛……今年多大了”
王允心中一喜,忙道:“回丞相,小女今年刚满十六。”
“十六……好年纪啊。”董卓捻著短须,眼中神色变幻。
王允趁热打铁:“丞相若看得上小女,不如……”
话未说完,董卓忽然放下酒杯,正色道:“王司徒,某今日来,其实还有一事。”
王允一愣:“丞相请讲。”
“前日成都回府,向某提起与令媛的婚事。”董卓缓缓道。
“某这个义子,你是知道的,从小跟在我身边,性子冷,不近女色,如今难得看上一个人,某这个做父亲的,自然要替他操心。”
王允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董卓仿佛没看见,继续道:“今日见了令媛,果然是倾城之姿,与成都正是良配,某有意,就定了这门亲事,不知王司徒……意下如何”
厅中忽然安静下来。
乐师不知何时停了演奏,舞姬也悄然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