鲜血顺著戟刃血槽,喷涌而出。
高顺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
他低头,看著没入自己胸膛的大戟,又缓缓抬头,越过项羽的肩膀,看向后方依旧平静站立的姬轩辕。
视野开始模糊,血色瀰漫。
“高顺!!!”
“高將军!!!”
“顺爷!!!”
宇文成都目眥欲裂的嘶吼,张辽悲愤淒凉的吶喊,下方陷阵营残卒肝胆俱裂的痛呼,齐齐炸响!
可高顺近乎听不见了。
世界的声音在迅速远去,只剩下自己越来越微弱的心跳,和血液从体內流失的冰冷触感。
力气在飞速消散。
他嘴唇翕动,血沫不断涌出,用尽最后一丝神智,望向宇文成都。
“主公……”他喃喃,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到了阴曹地府……高顺……再隨你……征战……”
身躯,缓缓软倒。
那双怒睁的、不甘的眼睛,渐渐失去了神采,却依旧望著西方,死不瞑目。
宇文成都麾下第一陷阵猛將,於此落幕。
静。
死一般的寂静。
隨后……
“为高將军报仇!!!”
“陷阵之志!有死无生!!!”
下方那三百余陷阵营残卒,目睹主將如此惨烈战死,最后的理智被彻底点燃,化为滔天怒火与同归於尽的疯狂。
他们抓起地上一切能当做武器的东西,发出野兽般的嚎叫,朝著点將台,朝著四周的靖难军,发起了最后一次、毫无章法却悍不畏死的反扑。
“主公。”贾詡不知何时已走到姬轩辕身侧,声音平静无波。
“仁至义尽,不可再心软了。”
姬轩辕望著台下那片爆发的血色狂潮,望著高顺依旧怒目圆睁、望向西方的尸体,沉默了足足三息。
然后,他缓缓闭上眼,復又睁开。
眼中最后一丝波澜,归於冰冷的决断。
“弓弩手。”
“布阵。”
“厚葬……西凉勇士。”
令旗挥动。
早已在四周高坡、輜重车顶布置就绪的三千神机弩手,同时扣动弩机!
“嗤嗤嗤嗤!!!”
那不是寻常弓弦的嗡鸣,而是机括弹动、弩矢破空的尖利锐响!
十矢连发的神机弩,在这一刻倾泻出遮天蔽日的钢铁暴雨!
衝锋的陷阵营士卒,如同撞上一堵无形的钢铁墙壁。
锋利的弩矢穿透残破的盾牌,撕裂单薄的皮甲,贯入血肉之躯。
一蓬蓬血花在原野上接连炸开,惨叫声被弩矢破空声淹没。
一轮。
两轮。
三轮。
箭雨停歇时,原野上已再无站立的身影。
三百余陷阵营残卒,连同之前跪地投降、又被高顺怒吼激起血性重新拾起兵器的数百人,尽数倒在血泊之中。
尸骸堆积,血流漂櫓。
风,呜咽著掠过。
姬轩辕走下点將台,踏过粘稠的血泥,走到高顺的尸体前。
他蹲下身。
高顺的眼睛依旧圆睁著,瞳孔涣散,却仿佛还凝聚著最后的不甘与质问。
他嘴唇微张,似乎临终前还在喃喃著什么。
姬轩辕伸出手,轻轻將他的眼帘合上。
指尖触碰到那逐渐冰冷的皮肤时,他似乎听到了风中残留的、极细微的、破碎的呢喃:“主公……你甘心吗……”
“我不……甘心啊……”
“死……不甘心……”
“不公平……不公平啊……”
姬轩辕的手微微一顿。
他保持著半蹲的姿势,望著这张染血却稜角分明的脸,望著这具即便死去依旧挺直不屈的躯体,低声开口,仿佛自语,又仿佛是说给这已逝的英魂听:“高將军……”
“这乱世本就不是讲公平的。”
他起身,不再看满地尸骸,转身走向中军大帐。
白衣下摆,沾染了点点暗红血渍,在风中轻轻拂动。
身后,项羽默默抽出天龙破城戟,用披风一角,缓缓擦去戟刃上的血跡。
他望著高顺的尸体,又望向前方姬轩辕的背影,重瞳深处,一片沉寂。
张辽被押解著从旁经过,他看著高顺的尸身,看著遍地陷阵营同泽的遗体,眼中热泪终於滚落。
他张了张嘴,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低下头去。
宇文成都被两名铁甲士卒死死按住,他挣扎著,死死盯著姬轩辕离去的方向,盯著高顺兀自不倒的尸身,眼中血泪交迸,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嗬嗬声响,却因口中被塞了麻核,发不出完整字句。
只有那满腔的恨,刻骨的痛,与锥心的不甘,在胸腔中疯狂衝撞,几乎要炸裂开来。
夕阳西下,將潼关原野染成一片淒艷的暗红。
尸山血海间,“陷阵”二字残破的战旗,在晚风中猎猎抖动,最终无力地垂下,覆盖在一具无名的尸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