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除夕,晚上20:30
秦京茹第三次跑出国经委大楼时,靴子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她怀里抱著新的一沓文件——有铁道部刚传真的列车调度表,有冶金部发来的电弧炉技术参数,还有一份楚副部长亲自批示的紧急授权书。
车没停稳,她就已跳下来,北风颳在脸上像刀子,她却跑得隱隱见汗。推开38號院门时,堂屋里的年夜饭还摆在桌上,菜已经凉透了,油花凝结成白色的脂块。孩子们被寧奶奶哄到东厢房睡了,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书房窗口透出的灯光在雪地上投出一方亮。
“姐夫,文件!”秦京茹衝进书房,把文件往桌上一放,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雾。
言清渐正闭目靠在轮椅里,听见声音睁开眼。秦淮茹连忙递上热毛巾给他擦脸,又倒了杯热茶塞进他冰凉的手里。
“京茹,坐下歇会儿。”言清渐喝了口茶,声音有些沙哑,“说说外面情况。”
秦京茹喘匀了气,语速很快:“寧局长那边进展顺利,煤炭部和铁道部已经启动联合调度。第一列煤车——编號特101,二十一点整从大同发车,走京包线转京哈线,预计明天下午三点到辽寧。但是……”
她顿了顿,拿起一份文件:“但是铁道部说,沿途有三个编组站的调度员今天请假回家过年了,临时换的人不熟悉线路,怕出岔子。”
言清渐眉头一皱,伸手:“电话给我。”
秦淮茹把电话机推过来。言清渐拨了个號码,几秒后接通:“老陈,我言清渐。特101次列车沿线调度的事你知道了吧……对,我要你亲自去调度室坐镇,不,不是让你指挥,是让你盯著。每一个节点,每过一个站,我要你亲自確认。出了事,咱俩一起担。”
他说话时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轮椅扶手,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掛掉电话后,他看向秦京茹:“接著说。”
“冶金部专家组已经登机了。”秦京茹翻开另一份文件,“瓦西里专家带了三个苏联技术员,咱们这边李工、王工,还有一位刚从瀋阳赶过去的刘总工。飞机二十一点十分起飞,预计凌晨一点到齐齐哈尔。但是——”
又一个“但是”。
言清渐示意她继续。
“但是钢厂那边刚传来消息。”秦京茹声音低了些,“那座电弧炉……炉龄已经超过设计寿命三年了,平时就小毛病不断。他们担心就算保住温度,炉体结构也可能撑不住。”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
秦淮茹看到丈夫闭了闭眼,额角的青筋微微跳动。她心疼得想说什么,却知道此刻不能打扰。
“把钢厂技术负责人的电话给我。”言清渐睁开眼,眼神依然锐利。
电话接通后,那头是个中年男人焦急的声音:“餵…言局长!我是齐齐哈尔特种钢厂总工赵德昌!我们刚做了炉体应力检测,数据显示炉壳有细微变形,如果保温过程中温度波动太大,有可能……有可能崩裂!”
“崩裂的后果是什么”言清渐问得很冷静。
“钢水泄漏!上百吨一千六百度的钢水!整个车间都会被毁!还可能引发二次爆炸!”
言清渐沉默了三秒。这三秒里,他脑海里闪过无数数据——炉体结构、保温方案、风险概率、应急预案。
“赵总工,”他开口,声音沉稳得不像个病人,“你们现在做三件事:第一,立刻疏散电弧炉周围三百米內所有非必要人员;第二,调集全厂所有耐火砖和保温棉,在炉体外围搭建临时防护墙;第三,准备三套应急预案,包括最坏情况下的钢水导流方案。”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炉子要保,但人命更要保。明白吗”
电话那头传来赵德昌带著哽咽的声音:“明、明白!谢谢言局长!”
掛掉电话,言清渐靠在轮椅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秦淮茹看见他握著茶杯的手在微微发抖,连忙把茶杯接过来,又给他披了条毯子。
“清渐,你歇会儿……”
“不能歇。”言清渐摇摇头,看向墙上的掛钟,“二十一点了。雪凝那边有消息吗”
话音刚落,书房的电话又响了。这次是王雪凝从国家计委打来的。
“清渐,化肥数据我核算完了。”王雪凝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著熬夜后的疲惫,但依然条理清晰,“国家储备库总库存量,可以支撑华北地区正常用肥四十五天。但分布不均——江南的库存最足,但距离太远;山东、河南有库存,但量不够。”
言清渐拿起笔:“说具体数字。”
“江南六省储备库,总库存八十二万吨。如果调百分之三十,就是二十四万六千吨。山东、河南可以调出十二万吨。加起来三十六万六千吨,基本能覆盖石家庄爆炸造成的缺口。”
王雪凝顿了顿,补充道:“但运输是最大问题。从江南到华北,铁路运力紧张。我建议分三路走:一路走京沪线,一路走长江水运转铁路,还有一路走海运到天津港再转铁路。这样能最大限度利用现有运力。”
言清渐快速在纸上计算:“时间呢”
“最快要七天才能开始陆续到货,全部运完需要十五到二十天。”王雪凝的声音低了些,“而华北地区春耕,最晚三月初就要开始施肥。时间……非常紧。”
“我知道了。”言清渐在纸上写下几个数字,“雪凝,你现在做两件事:第一,以国经委和计委联合名义,起草化肥调运紧急通知,我让嘉欣去取;第二,联繫农业部,让他们立即组织农技人员,准备指导农民科学用肥——既然总量不够,就要提高利用率。”
“明白。”
电话刚掛,沈嘉欣的电话就打了进来——她从企管局打来的。
“局长,局里所有人都到岗了。”沈嘉欣语速很快,“赵国涛副局长在协调轻工口的企业排查安全隱患,何慧珍副局长在联繫能源口的几个大厂。標准化办公室的陈明他们三个,正在整理近几年类似事故的案例资料,说要做个『风险预警清单』。”
言清渐嘴角难得露出一丝笑意:“这帮傢伙……动作挺快。嘉欣,你再去办件事:以我的名义,给今晚所有在岗的同志准备夜宵。大过年的,不能让大家饿著肚子干活。”
“早就准备了!”沈嘉欣的声音里带著点小得意,“我让食堂师傅煮了饺子,正挨个办公室送呢。就是……猪肉白菜馅的,肉少了点,白菜多了点。”
“有口热乎的就行。”言清渐顿了顿,“嘉欣,辛苦你了。”
“不辛苦!您才辛苦呢!”沈嘉欣说完,突然压低声音,“对了局长,楚副部长刚才来局里转了一圈,啥也没说就走了。但我看他脸色……挺沉重的。”
言清渐沉默片刻:“知道了。你继续盯著,有任何情况隨时报我。”
掛掉这通电话,书房里暂时安静下来。言清渐靠在轮椅里,闭上眼睛。秦淮茹站在他身后,轻轻地给他按摩太阳穴。她的手法很专业,力道適中,言清渐紧绷的神经稍微放鬆了些。
“淮茹,”他轻声说,“你说我是不是太狠心了大过年的,把这么多人都叫出来……”
“胡说。”秦淮茹的声音温柔却坚定,“你这是为了国家,大家都明白。刚才京茹回来说,国经委大楼里灯火通明,每个办公室都有人,没人抱怨,都在埋头干活。”
她顿了顿,声音更柔了:“清渐,你是他们的主心骨。你在,大家心里就踏实。”
言清渐握住她的手,没说话。
这时,秦京茹端著个托盘进来,上面是两碗热气腾腾的麵条。“姐夫,姐,你们吃点东西吧。从下午到现在,一口正经饭没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