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半,言清渐已经坐在国防工业办公室的桌前。
昨晚从聂总那里回来已是深夜,聂总交代的任务沉甸甸压在心头——苏联专家撤离时,不仅带走了图纸,还故意掐断了几种关键特种材料的供应渠道。其中最棘手的一种,是用於高速轴承和精密仪器的特种润滑油。
“三天內,拿出解决方案。”聂总的话言犹在耳,“这不是演习,是实战。没有这种油,三个月內,至少有七个重点项目的关键设备会停机。”
办公室门被轻轻推开,冯瑶端著一杯热茶进来:“主任,您一宿没睡”
“眯了会儿。”言清渐接过茶杯,温度刚好,“寧静他们到了吗”
“寧处长和王处长七点就到,沈主任和林处长稍晚些,昨晚她们整理资料到凌晨两点。”
正说著,寧静推门而入,手里拿著个牛皮纸袋,眼圈有些发青:“清渐,你要的资料。苏联援建项目中所有涉及特种润滑油的设备和厂家清单。”
言清渐翻开文件,眉头渐渐锁紧:“哈尔滨轴承厂、洛阳拖拉机厂、上海精密仪器厂...涉及面这么广”
“这还是不完全统计。”王雪凝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手里也拿著一摞表格,“根据1960年的物资调拨记录,全国每年需要这类特种润滑油约五十吨,全部依赖进口。去年十月之后,再没有到货。”
沈嘉欣快步走进来,军大衣上还带著寒气:“我刚电话联繫了物资总局和外贸部。確实,最后一批货是去年九月从东德转运进来的,之后苏联方面以『生產线调整』为由,无限期推迟供货。”
“无限期推迟”林静舒最后一个进来,顺手关上门,“那就是彻底断供了。”
言清渐站起身,走到墙上的全国地图前:“同志们,情况很清楚了。我们有三天的黄金时间,要完成三件事:第一,摸清全国库存底数;第二,找到替代方案;第三,如果必须自力更生,拿出试製计划。”
“三天”寧静苦笑,“清渐,你当这是变魔术”
“如果是魔术,我现在就变。”言清渐转身,目光扫过眾人,“但咱们干的是实事。雪凝,你负责数据,今天中午前,我要知道全国所有仓库里还剩多少这种油,精確到公斤。”
王雪凝点头:“物资总局那边我有熟人,但需要办公室正式函件。”
“嘉欣,你立刻去办。”言清渐语速很快,“静舒,你联繫中科院化学所、石油科学研究院,查一下他们有没有做过相关研究,哪怕只是实验室阶段的。”
林静舒掏出笔记本:“明白。我舅舅在石油研究院,可以走个捷径。”
“寧静,你的任务最重。”言清渐看向寧静,“你留苏三年,了解苏联的工业体系。我需要你判断,如果我们自己搞,最大的技术瓶颈在哪里”
寧静沉思片刻:“苏联的特种润滑油配方是保密的,但基本原理我们知道。难的是添加剂,特別是抗极压、抗氧化的复合添加剂。苏联用的是钨、鉬的有机化合物,国內...”
“国內缺钨”王雪凝敏锐地问。
“缺高纯度的,更缺合成工艺。”寧静嘆了口气,“我在苏联时参观过他们的添加剂工厂,设备很复杂,反应条件苛刻。”
办公室陷入短暂沉默。
言清渐突然笑了:“同志们,別这副表情。苏联人能搞出来,我们中国人就搞不出来他们用钨鉬,我们就不能用別的思路要打开。”
他走回桌前,抽出一张白纸,开始画流程图:“我提个思路,大家听听。第一路,查库存,救急;第二路,找替代,缓衝;第三路,搞研发,根治。三路並进。”
“怎么分工”沈嘉欣问。
“雪凝主抓第一路,静舒配合;寧静主抓第三路,我配合;第二路...”言清渐顿了顿,“我亲自跑。嘉欣,你帮我约三个人:上海润滑油厂的总工、兰州炼油厂的技术副厂长、还有化工部石油局的局长。”
“今天”
“今天下午。”言清渐看了看表,“现在七点二十。八点半,我们开个短会,把任务分下去。九点,各就各位。”
冯瑶敲门进来:“主任,早餐买来了。豆汁焦圈,还有茶鸡蛋。”
“放那儿吧,没时间吃了。”言清渐说著,却拿起一个茶鸡蛋剥了起来,“人是铁饭是钢,边吃边说。”
秦京茹端著暖水瓶进来换热水,小声说:“姐夫,您慢点吃,別噎著。”
“放心,噎不著。”言清渐三口两口吃完鸡蛋,“京茹,今天你跟著沈主任,学学怎么协调会议、怎么电话沟通。记著,打电话时先自报家门,说话简洁,记录要准。”
“哎!”秦京茹用力点头。
八点半,小会议室里坐满了人。除了核心团队,还来了物资总局、外贸部的几位处长,个个神色凝重。
言清渐开门见山:“情况紧急,客套话免了。李处长,你们物资总局在全国有多少个特种油料储备库”
物资总局的李处长推了推眼镜:“十二个。但这类特种润滑油,只在北京、上海、瀋阳、武汉四个一级库有储备。”
“库存量”
“这个...”李处长翻开笔记本,“我需要回去查详细台帐。”
“现在就去查。”言清渐语气平和但不容置疑,“十点半之前,我要准確数字。记住,是这种型號——”他推过去一张纸条,“ГЛ-7,苏联標准,不要弄错。”
李处长额头冒汗:“是,我马上去。”
外贸部的张处长主动说:“言主任,我们这边可以尝试从罗马尼亚、捷克斯洛伐克紧急进口,但量不会大,而且时间...”
“时间要多久”
“最快也要三个月,还要看对方有没有存货。”
“太慢了。”言清渐摇头,“这条路作为备选,你先联繫。但我们的主攻方向是自己解决。”
张处长有些犹豫:“言主任,不是我泼冷水,这种油的技术含量很高。咱们国內...”
“国內怎么了”寧静突然开口,语气带著留苏学生的自信,“苏联的配方是保密,但润滑油的基本原理是公开的。我在列寧格勒化工学院学习期间,实验室里就合成过类似的添加剂。设备是简陋,但做出来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言清渐笑了:“看看,我们寧处长就是有底气。张处长,外贸工作继续做,但不要抱太大希望。我们要做最坏的打算,往最好处努力。”
短会开了二十分钟,任务全部分配下去。眾人匆匆离开,各忙各的。
言清渐回到办公室,沈嘉欣跟了进来:“主任,上海和兰州那边约好了。上海润滑油厂的周总工下午两点到京,兰州炼油厂的刘副厂长明天上午到。化工部石油局的赵局长说隨时可以过来。”
“好。”言清渐坐回椅子,“嘉欣,你觉得这条路走得通吗”
沈嘉欣想了想:“难。但您常说要迎难而上。而且...”她压低声音,“我早上给机械研究院的老同事打了个电话,他们说五八年大跃进时,有个小厂子用土法试製过类似的油,虽然性能不达標,但思路挺新奇。”
“哦”言清渐眼睛一亮,“哪个厂还有资料吗”
“天津卫东化工厂,一个街道小厂。资料应该还在,我让他们去找了。”
“太好了!”言清渐一拍桌子,“这就是希望。大厂有大厂的路子,小厂有小厂的智慧。咱们这次,就是要匯集全国之力。”
电话铃响了。言清渐接起来,是王雪凝。
“清渐,初步数据出来了。”王雪凝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全国库存,还剩八点七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