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这台万能铣床,到底什么时候能到哈尔滨”
12月27日上午八点,国防工业办公室的小会议室里,言清渐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他面前摊开一册厚厚的“问题台帐”,左手边是“配套清单”,右手边是刚送到的三份急电。
寧静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清渐,一机部的解释是,那台铣床原本要调给洛阳拖拉机厂,半路上被瀋阳重型机器厂截胡了。现在瀋阳说他们也有重点任务,不肯放。”
“洛阳拖拉机厂要万能铣床做什么”王雪凝从数据表中抬头,“他们不是做履带的吗”
“做新型变速箱。”林静舒推门进来,军大衣上还带著雪,“我刚问过,洛阳那边接了个援外任务,给兄弟国家做拖拉机,变速箱需要精密加工。”
卫楚郝气得拍桌子:“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援外咱们自己的飞弹等著呢!”
“话不能这么说。”言清渐摆摆手,“援外也是政治任务。但凡事有个轻重缓急——楚郝,你马上联繫一机部,就说我说的:万能铣床先给哈尔滨,洛阳的任务,从上海调一台旧工具机顶上。上海工具机厂去年进口的那批日本货,应该还有库存。”
“上海能愿意吗”郑丰年有些犹豫。
“我做工作。”言清渐在台帐上记了一笔,“下一个问题,铝合金板材。”
沈嘉欣翻开配套清单的第三页:“四九城有色金属研究院报上来的,ly12铝合金板材,强度达標,但疲劳性能比苏联样品低百分之五。航空材料研究所说不能用。”
“差百分之五”言清渐皱眉,“数据可靠吗”
“可靠。”王雪凝抽出两份检测报告,“有色金属研究院测了六次,航空材料研究所复测了三次,结果一致。问题是,苏联样品的数据是不是有问题我们手里的『標准』,真的是標准吗”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这个问题很要命。中苏关係恶化后,很多“苏联標准”的真实性都成了谜。有些是技术封锁,有些是故意误导,还有些就是单纯的以次充好。
“做对比试验。”言清渐下了决心,“用同样的板材,同样的工艺,做三组对比:一组按苏联標准,一组按美国標准——找六〇年从香江弄回来的那本波音手册,还有一组按我们自己的经验调整。”
“工作量太大。”寧静提醒,“疲劳试验一个周期就要半个月。”
“那就三组同时做。”言清渐很坚决,“有色金属研究院、航空材料研究所、再加上上海材料研究所,三家分头做。二十天后,我要看到结果。”
郭玲婷在角落里飞快记录,秦京茹挨著她坐,努力跟上节奏。
冯瑶站在门边,看似隨意,但目光不时扫过走廊。
电话响了。言清渐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沉下来:“知道了,我亲自去。”
掛断电话,他看向眾人:“二机部那边出问题了。核部件用的高纯石墨,四川的厂子说原料纯度不够,要推迟交货。”
“推迟多久”王雪凝问。
“至少一个月。”
“一个月!”卫楚郝差点跳起来,“那整个进度都要拖后!”
“所以我要亲自去。”言清渐起身,“寧静,你盯住铝合金的事;雪凝,配套清单里所有跟二机部相关的项目,全部標红,重点跟踪;静舒,你跟我去四川。”
林静舒立刻站起来:“什么时候走”
“现在。”言清渐看了看表,“冯瑶,让车队备车去机场。玲婷,通知成都军区,我们需要协助。京茹,你留在办公室,跟著沈主任学习怎么更新台帐。”
秦京茹用力点头:“哎!”
九点二十分,吉普车驶向南苑机场。车上,言清渐闭目养神,脑子里飞快过著石墨生產的各个环节:原料开採、煅烧、提纯、成型、加工...
“主任,到了。”冯瑶轻声说。
一架伊尔-14已经停在跑道上。这是国防工业办公室的专机,虽然旧,但保养得很好。
登机前,郭玲婷递过一个文件夹:“主任,四川那边的基本情况。生產高纯石墨的是国营星火材料厂,厂长叫张大山,老红军出身。技术副厂长是留苏回来的,叫周维民。”
言清渐接过文件夹:“问题出在哪一环”
“原料。他们用的南江石墨矿,最近几批矿石纯度波动很大,最高能达到百分之九十九点五,最低只有百分之九十八点八。而核部件要求是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以上。”
“差零点一个百分点...”林静舒吸了口凉气,“这得增加多少提纯工序”
飞机起飞后,言清渐继续看资料。星火材料厂是1958年建的老厂,设备大部分是苏联援助的,但关键提纯装置是德国进口——六〇年好不容易从西德买到的。
“德国设备出问题了”他问。
郭玲婷摇头:“设备正常,但德国人给的工艺参数,是按纯度百分之九十九点五的原料设计的。现在原料纯度下降,原有工艺就不够用了。”
“所以他们需要调整工艺。”林静舒明白了,“但这需要试验,需要时间。”
“而我们没有时间。”言清渐合上文件夹,“下飞机后,直接去厂里。我要看原料,看设备,看工艺记录。”
下午两点,飞机降落在成都。成都军区派来的吉普车已经在等了,开车的是个年轻参谋,姓梁。
“言主任,张厂长在厂里等您。”梁参谋很乾练,“他说知道您要来,把最近三个月的生產记录全准备好了。”
“走。”
车子在山路上顛簸了两个小时,下午四点半,终於看到星火材料厂的大门。厂区建在山坳里,几排红砖厂房,烟囱冒著白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