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元真人的手僵在半空。
林峰在意识深处,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听不懂师父为什么停手,但他能感觉到师父的情绪,那不是惊讶,是……绝望。
男人放下手,又喝了口酒。
“不错。”
他说,语气像在点评后辈,
“能在这种孱弱的肉身上催出四十多道术法,你当年至少是天人七八重。”
他顿了顿,补充道:“可惜,是几百年前了。”
玉元真人没说话。
他沉默了三息。
然后他抬起头,咬破右手食指,以血为墨,在虚空中画出一道符。
符成的那一刻,天地间忽然起了风。
不是普通的夜风,是灵力被强行抽动的呼啸。
方圆十里的天地灵气,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攫住,疯狂朝那道血符匯聚。
血符越来越亮,越来越红,最后竟燃起来,不是火,是血焰,灼灼跳动。
玉元真人左手剑指苍天,声音沙哑:
“剑来!”
话音落下。
天空裂开一道缝。
缝隙里,无数细小的光点蜂拥而出,像萤火,像流星。
它们朝血符匯聚,附著,融合,眨眼间,一柄巨剑成形。
剑长三十丈,通体赤红,剑身流淌著血焰。
巨剑悬在夜空中,比月亮还亮,把整片荒原映得像著了火。
玉元真人剑指向前,
巨剑轰然斩落!
空气被撕裂,发出刺耳的尖啸。地面的荒草被余压压成齏粉,岩石崩裂,泥土翻飞。
这一剑,已是他当前残魂的全力一击。
男人抬起头,看著落下的巨剑。
他眼睛亮了一下。
不是恐惧,是欣赏。
然后他取下酒葫芦,喝了一口。
这一口喝得很慢,喉结滚动,酒液入喉有声。
喝完,他把葫芦掛回腰间,右手握拳,
朝天空轻轻一挥。
真的很轻。
像赶蚊子。
像打招呼。
拳头触到巨剑的那一刻,赤红的剑身猛地一颤,然后
碎了。
不是断裂,是粉碎。
整柄三十丈巨剑,从头到尾,寸寸崩裂,化作满天光屑,被夜风一吹,散得乾乾净净。
只有一丝余劲穿透光屑,打在林峰胸口。
就一丝。
林峰的身体像断了线的风箏,倒飞出去,砸进百丈外的山壁。
“轰——”
山体震颤,碎石滚落。
林峰嵌在山壁里,人形的凹坑深达三尺。
他嘴里涌出大口鲜血,滴在胸前的衣襟上,洇开一片深黑。
玉元真人的声音在意识里响起,虚弱得像风中的残烛:
“小子……对不住……”
林峰想说话,但嘴里全是血。
他动了动手指,钻心的疼从四肢百骸传来。
他的经脉断了。
不是一根两根,是全部。
奇经八脉,十二正经,条条寸断。
內臟也受了不同程度的损伤。
他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
只能听见脚步声。
很慢,很稳。
男人从远处走来,背著月光,看不清脸。
只有酒葫芦在腰间轻轻晃,发出“咣当咣当”的声音。
他走到林峰跟前,蹲下,低头看了看。
“哟,”
他开口,语气居然带著点讚嘆,“天人一重的修为,居然能接我一拳不死。有点意思”。
林峰挣扎著想说什么,喉咙里只发出呼吸混合著血沫的气声。
男人似乎也没指望他回答。
他掏出玉简,在手里转了转,像在端详一块成色不错的玉佩。
“其实我没別的意思,”
他说,声音平静,
“就是想拿走这功法。刚才跟你商量来著,你不肯。”
他嘆了口气,把玉简收入怀中。
“现在好了,伤成这样。何必呢”
他说完,站起身,拍了拍衣角的灰。
然后他抬起脚,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夜风忽然停了。
男人脚步一顿。
他感觉到了,有人在看他。
不是普通的视线,是某种被猛兽盯住的、发自本能的战慄。
他缓缓转身。
十丈外,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黑衣黑裤黑靴,劲装束身,站得笔直。
月光照在他脸上,轮廓如刀裁,眉目如墨画。
是个英俊撒气的男人,但眼神却很冷,无井无波。
他就那么站在那里,什么都没做。
但整个荒野的空气,都像被冻住了。
男人眯起眼睛。
“你是……”
黑衣男人没答话。
他动了。
没有徵兆,没有起势。
只是一步跨出,十丈距离瞬息而过。
然后一拳砸在男人脸上。
“砰!”
男人横飞出去,像一颗被人隨手扔出的石子,砸断三棵凳子座粗的树,又犁出一道丈余长的沟壑,才堪堪停住。
他还没来得及起身,黑衣男人已经追到。
又是一拳。
这一拳砸在胸口。
“砰!”
地面塌陷,以男人为中心,龟裂如蛛网,扩散三丈。
男人闷哼一声,嘴角渗血。
第三拳。
第四拳。
第五拳。
黑衣男人不说话,只是一拳接一拳,像打铁,像舂米。
每一拳都结结实实,每一拳都砸在同一位置,男人的胸口。
“砰砰砰砰砰!”
闷响连绵,像暴雨打在屋瓦上。
男人的身体陷进土里,一寸,两寸,三寸。
周围的地面已经塌成一个浅坑,裂纹密布。
终於,在不知第几拳之后,男人猛地抬手,架住了下一拳。
他喘著粗气,嘴角掛著血,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
“够了。”他说。
黑衣男人停了手,但拳头没收。
男人躺在地上,仰头看著夜空,胸膛剧烈起伏。
他缓了几息,然后“呸”地吐出一口血沫。
“你是谁”他问,
“我们有什么恩怨”
黑衣男人没回答。
他只是静静地看著对方,像在看一个死人。
男人慢慢坐起来,擦了擦嘴角。
他的灰布衣已经破了好几个口子,露出里面的皮肉,青一块紫一块,但没有致命伤。
他嘆了口气,取下腰间的酒葫芦。
这回他没小口喝。
他仰头,灌了一大口。
喉结滚动,酒液顺著嘴角流下来,淌过下巴,滴在破碎的衣襟上。
然后第二口。
第三口。
第四口。
第五口。
第六口。
一口气灌了六大口,他才放下葫芦,长长呼出一口气。酒气瀰漫,像一团白雾。
他的眼睛开始泛红。
不是充血,是真正的红,瞳孔深处,像燃起两簇火苗。
天空暗了下来。
不是云遮月,是天幕本身,像被谁泼了墨,一寸一寸由蓝转黑。
星光隱去,月亮也暗淡,只剩下无边的、沉甸甸的黑暗。
荒野里的风停了。
连虫鸣都消失了。
男人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看著黑衣男人。
“看来,”他说,声音低沉了些,
“得拿出点真本事了。”
夜风再次颳起。
这次是从他身后刮来的,带著刺骨的寒意。
黑衣男人依旧面无表情。
他只是微微侧身,把身后的山壁,以及山壁里奄奄一息的林峰挡得更严实了些。
远处,月黑风高。
荒原上,两道人影对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