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
“对了,”他头也不回,
“帮我问问那小子他师父是谁。”
“能残魂附体、借后天肉身催动天人一击的老傢伙,我很好奇,毕竟也是能接我一拳的人。”
他背对著月光,看不清表情,但语气里带著几分真心实意的敬佩。
“是条汉子。”
他说完,迈步走进夜色。
这一次,他没有回头。
荒野恢復了寂静。
风停了。
月光静静洒在原野上,洒在碎石、荒草、还有那枚孤零零躺在青石上的玉简。
黑衣男人站在原地,目送那道灰衣背影渐渐融入黑暗。
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不知是说给夜风听,还是说给自己:
“顏守拙……”
他停顿了一下。
“三千院。不良人。”
顏守拙的脚步顿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
“不良人……”他喃喃,
“看来又有点闯祸了,唉!唉!玛德居然碰见大少爷出门,真搞不明白你们怎么老是搞这些装逼打脸的套路,累了累了……”
他没有回头。
“今日之事,我记下了。”
“他日有空,请你喝酒。”
他摆了摆手,身形渐渐模糊,像一滴墨落入浓夜,转瞬不见。
只有夜风里隱约传来一声极轻的呢喃:
“要是那样的话,真就可惜了那葫芦酒……”
三千院站在原地,良久未动。
月光照在他冷峻的侧脸上,看不出情绪。
他低头,看著青石上的玉简和药瓶。
又抬头,看著山壁里昏死过去的少年。
夜风再起时,他俯身捡起玉简和药瓶,收入怀中。
然后他走到山壁前,蹲下身。
林峰嵌在碎石里,浑身是血,眼睛却还睁著一条缝。
三千院看著这双眼睛。
那双眼睛很亮,像两颗浸在血水里的星星。
明明已经伤成这样,明明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却还倔强地睁著,不肯闭上。
三千院想起很久以前,大帅说过的一句话:
“有些人骨头硬,不是不怕疼,是怕输了这口气。”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伸手,从怀里取出那枚玉简,放在林峰掌心,合拢他的手指。
林峰的手指动了动。
他低头,看见掌心那抹熟悉的赤红。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嘶哑的气声:
“没……没丟……”
三千院没说话。
他又取出那个小玉瓶,塞进林峰怀里。
然后他站起身,退后两步。
夜风从他身后吹来。
他看著嵌在山壁里的少年,看著那双渐渐涣散、却始终没有完全合上的眼睛。
月光下,他忽然微微頷首。
不是行礼,只是……一种確认。
然后他转身,一步迈出。
夜色吞没他的背影。
荒野重归寂静。
月亮从云后完全探出头,清辉如水,漫过山峦,漫过原野,漫过那面破碎的山壁。
林峰嵌在碎石里,一动不动。
只有手指,轻轻摩挲著掌心的玉简。
温热的。
没丟。
他嘴角扯出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不知是笑还是什么。
然后他闭上眼睛。
林府。
正厅灯火通明。
三千院推门而入,单膝跪地:
“公子。”
林天坐在主位上,手里端著茶,没喝。
“人怎么样了”
“经脉俱断,丹田受损。已服下续脉丹,性命无碍。”
林天点点头。
沉默。
茶水的热气裊裊升腾,模糊了他的眉眼。
“那人呢”
三千院顿了顿。
“稷下学宫,顏守拙。”
厅里安静了一瞬。
这稷下学宫可不是世俗里的稷下学宫,稷下学宫,读书人的圣地。
龙傲本来缩在角落里嗑瓜子,闻言手一抖,瓜子掉了一地。
“顏、顏守拙”他瞪大眼睛,“儒家圣人顏无咎的独生子”
三千院没理他。
“他抢功法,是为保管,非为占有,说对於小公子来说怀重宝是祸不是福。”他说,
“事后归还玉简,留续脉丹,托我致歉。”
他停顿了一下。
“他说他这辈子没低过头。”
林天没有说话。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的夜很静,枝叶婆娑。
林天站在窗边,忽然笑了笑。
他转过身,看向三千院。
“林峰醒了吗”
“尚未。”
林天点点头。
“等醒了,把玉简还给他。”
他顿了顿,
“就说,抢他功法的人,已经赔过礼了。”
“是。”
三千院退下。
厅里只剩下林天、石瑶,还有蹲在角落里默默捡瓜子的龙傲。
石瑶轻声问:“公子,那顏守拙……”
“不用管他。”林天说,
“他不是坏人。”
他顿了顿。
“就是个不爱听话的倔驴。”
石瑶抿嘴笑了笑,不再问了。
林天重新坐下,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慢慢喝完。
夜很深了。
他起身,穿过迴廊,走向后院最里间的那间厢房。
推开门。
屋里只点著一盏小灯,光线昏黄,照在床上那个少年的脸上。
林峰睡著了。
他睡得很沉,眉头舒展著,嘴角还掛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林天在床边坐下。
他看著儿子的脸,看了很久。
又看了看林峰手上的戒指。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覆在林峰的额头上。
掌心温热,带著薄茧。
“还行,”他低声说,“没哭。”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床边。
他就这么坐著,一动不动,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很久以后,他收回手。
起身,关上门。
脚步声在迴廊里渐远。
“大帅,麻烦你走一趟了”林天边走边自己对空气低语。
屋里只剩一盏小灯,照著少年安静的睡顏。
和枕边那枚静静躺著的、赤红色的玉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