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夏听著,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些。
她点了点头,声音低低的:“嗯,我知道的。” 她知道王芝是好意,说的也是实话。
可“好好吃饭”这几个字,此刻对她而言,不仅仅是为了下奶,更像是一种必须完成的任务,因为它关联著两个孩子的温饱,关联著是否会让方家动用的人情白费,关联著她作为母亲是否“称职”。
原本属於身体本能和亲子愉悦的哺乳,在现实和家庭期望的双重挤压下,也蒙上了一层无形的压力。
王芝敏锐地察觉到了知夏那份过於沉闷的顺从和眉宇间挥之不去的郁色。她心下一软,意识到自己的话可能加重了这孩子的心理负担。
她连忙拍了拍知夏的手背,语气放得更柔,带著宽慰:“你也別有太大压力。我就是这么一说,咱们尽最大努力就行。奶水这事啊,也看个人体质,急不来。你看你生了双胞胎,身体亏空大,恢復慢些也是正常的。千万別因为这个,心里头憋著难受,那反而更不好。”
她试图把责任从知夏个人身上挪开一些,归因於客观的“体质”和“亏空”,这是一种体贴的转圜。
“嗯。” 知夏又应了一声,这次的声音更轻,几乎微不可闻。她感激王芝的这份体贴,但压力並未真正消散。
她知道,奶粉是保障,是退路,但“母乳充足”是共识,也是期望。这份期望,如同方家无声却无处不在的关怀一样,既温暖,又沉重。
她闭上眼,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身体的虚弱,情绪的激烈波动,初为人母的手忙脚乱,与丈夫之间冰冷僵持的关係,还有这来自大家族的、细致入微却又无处不在的关注与期望……所有的一切交织成一张网,將她密密地罩在其中。
她渴望的,或许只是一点纯粹属於“知夏”自己的、可以喘息的空间,而不是时时刻刻被放在“方初妻子”、“双胞胎母亲”、“方家儿媳”这几个身份。
王芝看著知夏闭上眼后更加苍白的脸和轻颤的睫毛,心里嘆了口气,没再说什么,只是轻轻替她掖了掖被角。有些坎,终究得自己慢慢过;有些重量,也只能自己一点点学会承受,或者寻找方式卸下。
方向和王芝又叮嘱了几句,留下带来的东西,便起身告辞了。
病房门轻轻关上,隔绝了外界的寒暄与关注,房间內重归寧静,只剩下两个婴儿均匀细微的呼吸声,以及阳光缓慢移动的轨跡。
人一走,那种无形的、被长辈目光笼罩的紧绷感似乎也隨之散去了一些。
知夏靠在床头,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旁边並排的婴儿身上。
阳光透过玻璃,正好洒在两张相似的小脸上,镀上一层柔软的金边。他们的眉头舒展,小嘴无意识地咂动著,偶尔发出一点梦囈般的哼唧,全然不知父母之间的纷扰与纠葛。
看著看著,知夏的眼神不由自主地软化下来,那里面盛满了连她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汹涌的温柔。这温柔如此强大,甚至暂时冲刷掉了连日来淤积在心口的冰冷恨意和沉重疲惫。
是的,她恨过他们。
恨他们的到来与那场不堪的意外紧密相连,恨他们曾是她被迫接受这段婚姻的“理由”之一,恨他们让她的身体和人生轨跡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在最痛苦的时候,她甚至迁怒於这两个无辜的小生命,觉得是他们將她更深地拖入了泥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