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文德端坐於县衙大堂之上,目光缓缓扫过堂外的二百四十七名学子。
院內自然鸦雀无声,只闻得庭院中古柏枝叶被春风拂动的沙沙细响,以及远处隱约传来的街市喧囂。
这些年轻的面孔上,神情各异,有紧绷著下頜强作镇定的,有眼观鼻鼻观心默诵经义的,亦不乏气度沉稳、目光清正者…………
看著这些或年轻或年迈的面孔,周文德心中那份因头试意外而生的鬱气,此刻已然消散殆尽。
三场复试,如大浪淘沙,每份考卷皆是他亲手所阅,破题是否切中肯,承转是否自有章法,试帖诗是否合规矩,皆经他再三权衡。
眼下能立於堂前者,文章根底皆已得他认可,纵使放之府试,与京畿诸县才俊相较,他宛平县的学子,也当有一爭之力。
思及此,周文德胸中泛起一丝宽慰与自矜,总算未负恩师当年“为国选材,首重根本”的教诲,未將这天子脚下首县的文脉体面,墮於自己手中。
“开始吧。”
周文德收回思绪,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堂內。
一旁的书吏躬身领命,手持名册,朗声唱名,面復依序进行。
“黄字第二十八號。”
“学生见过县尊老爷……”
考虑到操作难度,县试虽无誊录,但有糊名一制,所以面復以及县令定名次时都是依据座位號来排列,最后交由学政专人来確立榜单,以此增加考生舞弊的难度。
周文德的问题並不刁钻,多出自《四书》常见章句,或问其义理阐发,或探其经世致用之思。
而在考生应答之时,周文德也会察言观色,既看答问內容,亦观其仪態举止与气度涵养。
有学子对答如流却略显轻浮者,他微不可察地蹙眉;有应答稍滯但態度恭谨、思路渐明者,他亦会略略頷首,予以鼓励。
而每过一人,周文德依据名册在他们的座位號上画一个圈,以示通过。
日影渐移,队列缓缓缩短。
堂外廊下,不知何时已悄然聚了数十位已然面復完毕,却未曾立刻离去的考生。
原经过前面多数人的面復,机敏者已然摸到了规律。
这顺序,竟是照著前几场文试的名次,倒著来的。
越是名列前茅者,越是靠后登场。
眼看庭中所余不过寥寥数十人,此刻被唱名而入者,岂非便是那一直稳踞內圈前列之人
一时心下更是好奇,这些一直盘踞在內圈的究竟是何等人。
队列缓缓前移,直到……最后一列的贾璟。
“下一位,天二十七號。”
贾璟应声出列,步履沉稳地行至堂中,整肃衣冠,依礼下拜:“学生拜见县尊老爷。”
周文德语气平淡:“起身回话。”
“谢老爷。”
贾璟起身,垂手恭立。
周文德並未立刻发问,而是端起手边青瓷茶盏,用碗盖轻拨浮叶,呷了一口,方缓声道:“大学之道,在明明德,你且说说,若以己身日用功夫论,当如何明此『明德』”
此题需考生將经典义理与自身修养切实结合,著实不易答得出彩。
眾人看向堂內贾璟,分明只是个半大少年,好奇、探究、乃至几分难以言喻的较劲之心,让这些本就关注结果的学子们不约而同地屏息凝神,目光灼灼地投向堂內那袭青褐直缀。
贾璟立於堂中,对身后那些无形的目光恍若未觉,略一沉吟,並未急於开口。
堂內只闻周文德轻轻合上茶盏盖的脆响,以及堂外春风穿过檐角的微鸣。
而这片刻的安静,反而將眾人的期待吊得更高。
“回老爷话,学生浅见,这『明德』好比一面原本清澈的镜子。
要让它明起来,对我们读书人而言,头一桩是『格物致知』,在平日读书做事时,把道理琢磨透,去掉私心杂念的遮蔽,就像擦去镜上灰尘。
第二桩是『诚意正心』,心里念头一动,就像镜面刚沾了雾气,要立即省察它是出於天理公心,还是人慾私意。
若是私意,便如及时拭去雾气,不教它模糊了镜面。
这般將知行与诚心一併下功夫,镜体日拭日莹,『明德』自然显现。”
还有此等说法
堂外的考生面面相覷,贾璟此番回答没有任何花哨之处,只怕是乡间老农都能听明,但是细思其內容,还真挑不出错来。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出自《大学》首句,可谓每个读书人都知晓的一句话,意思也简明:大学这本书的宗旨就在於彰明美德。
可真若换自己来回答,只怕极易流於表面,空谈心性,而在人群皆思索贾璟回答时,一位考生面露惊嘆地看著贾璟,小声出言道:“我县试排名恐不如此人也。”
“何兄何必如此过谦,你与贾璟皆三场同为內里第一圈,方才作答县尊也面露认可,何出此言”
何春芳苦笑,向好友解释:“你还没想明白”
“何意”
“格物致知,出自《大学》,诚心正意,亦出自《礼记大学》,论对四书理解之深,我恐不如他远矣。”
说完扭头便走,唏嘘不已,原想一朝拿下县案首,但如今看来,竟是一山更有一山高。
周文德后续又考校贾璟两三个问题,贾璟神色未变,一一解答,周文德虽面上不显,但心中頷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