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卯初,窗纸还没透亮,晴雯便醒了。
此刻睁开眼,周遭静静的。
她睡在正房里间的碧纱橱里,这是大丫鬟的住所,离爷近些,夜间有个什么动静,能第一时间听见。
碧纱橱里虽不大,但她还是挺喜欢这里的,一榻、一几、一柜,对她够用不说,关键是这里平日没人打扰,是她的地方。
这念头冒出来,她自己倒笑了一下。
“她的地方”……这话说出来,怕是要招笑话,一个丫头,卖身契还在府里押著,哪有什么地方真是“她的”
可说是这么说,真呆在这碧纱橱里,她心里总归能放鬆些。
嗯……这是一种寻常人不懂,只有寄人篱下过才能懂的感觉。
深吸一口气,拢顺了头髮,晴雯才轻轻掀开被子,披上外衣,趿著鞋下了榻。
动作极轻。
碧纱橱里朦朦朧朧的,她侧耳听了听正屋那边的动静……没有声响,爷还睡著。
这是刚进荣国府婆子就教她的规矩,做丫头的,起得比主人晚,那叫不懂事;起得比主人早,才叫本分。
她那时候十岁,听不懂什么叫懂事本分,只记住了不能比主人起得晚。
后来到了贾母跟前,老祖宗宽厚,说她这样的小女孩儿正是长身子的时候,多睡会儿不妨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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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她已经习惯了到时辰就醒,醒了也躺不住,但爷刚回来那会儿,她这规矩险些坏了。
也不知是书院里养成的习惯还是他平日就醒那么早,爷回府头几日,每日卯初不到就醒了。
有一回她起来,轻手轻脚推开门,正撞见爷已经在院里活动筋骨,倒把她嚇了一跳。
她是丫头,怎么能起得比主子还晚后来没法,她只能越醒越早,卯初不行就寅正。
硬生生让自己醒得比爷还早了,才算把规矩守住了。
那几日她困得厉害,白天斟茶,眼皮都直打架。
后来爷像是察觉了什么,某一日过后,他起身的时辰忽然往后挪了,每日卯正,不早不晚,正正好好。
她起初还纳闷,后来悄悄琢磨,觉著爷许是故意的。
但这话她没问过爷,爷也没提过。
理了理过往的思绪,晴雯梳洗完毕,换好衣服后,才悄悄推开房门。
廊下清寒,卯初的天大多还黑著,只有东边天际透出一点点灰白。
屋外气凉凉的,一口落到肺里,还有些不適应。
先往茶房走去,三月的清晨虽已不似寒冬那般凛冽,但晨风里还带著些许料峭。
推门进去,让晨风吹一吹,又把熏笼上那壶隔夜的水倒掉,换上新鲜的水吊子,等爷起身的时候,这水正好滚开,沏茶也好,净面也好,都正好赶趟儿。
然后是书房。
爷在的日子,书房是她看顾得最经心的,每日都要开窗透气,再用干布把案头书架抹一遍……不能沾水,爷买的书多是竹纸印的,薄脆泛黄,最怕潮。
她站在书房中央,四下望了望,都妥帖,这才满意的点点头。
忽然又想起昨儿卫大爷说的话:“你这日子,是真舒坦清静。”
她当时垂著眼站在一边,听著没什么感觉。
客人夸主子的院子,她一个丫头,能有什么感觉
可这会儿一个人站在书房里,把这话翻出来又嚼了一遍,忽然觉出点別的滋味。
舒坦清静
晴雯站著,望著窗纸透进来的光,发了一会儿愣。
其实,真清静的日子她不是没过过。
爷去书院读书那一年,这院子才叫真清静。
每日卯初起身,把该做的都做完了,往廊下一坐,就不知道该干什么了。
閒。真閒。閒得发慌。
可她不敢出去。
怕別的院里的丫头问:你们竹安居今儿忙什么呢
她能说什么
说我们爷不在,我们閒得嗑了一日瓜子
那不得叫人笑掉大牙。
隨著天色渐亮,后罩房那边传来动静,春杏和秋梨想来是起身了。
不多时,两个丫头从前头角门进来,一个拿了扫帚洒扫庭院,一个往小厨房去预备早饭。
与此同时,后罩房旁边的倒座房里,几个粗使婆子也陆陆续续开了门。
她们是院里的粗使婆子,专管挑水、劈柴、刷洗器皿这些粗笨活计,住在倒座房里,一间屋子能住三四个。
晴雯坐在廊下,手里做著给爷做的春装。
低著头,手里的针走得细细密密,眼皮却时不时抬一下,往那几个婆子那边扫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