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知府方才说的话很重,但与贾璟没什么关係。
此时垂下眼帘,手指抚过案上的试题纸,看向第一题。
晏平仲善与人交,久而敬之。
此题出自《论语公冶长》,是孔子对晏婴的一句评价。
晏婴这个人擅长和別人交往,相处得越久,別人对他越敬重。
字面意思十分简单,可如何破题……呢
贾璟在心中將这句话默念两遍,开始细细咀嚼。
若只抓住“善与人交”,写如何说话好听、如何与人周旋、如何八面玲瓏……这种写法,轻则流於表面,重则被批成乡愿。
若同时抓住“善交”和“久敬”,说晏婴既能相交又能让人敬重,这种写法会比上一种好些,但仍停在表面……
贾璟想到这里,忽然停住。
“久而敬之”这四个字里,藏著一个问题。
通常的人际交往,大多数都是“久而轻之”。
也即是一开始客客气气,熟了便隨便了,隨便了便轻慢了,能“久而敬之”的,恰恰是因为这个人身上比较特殊……
晏婴不会因为与你熟了便失了礼数,也不会因为相处久了便放鬆对自己的要求,他不会仗著交情深厚就隨意开口,不会因为彼此熟悉就逾越本分。
那种“敬”,不是別人强加的,是他用自己的言行一点一点挣来的。
所以……这一题表面在讲“交友”,实则是在讲“立身”
而立身之本……在礼
这便是府试吗,才第一题就藏著这么多弯弯绕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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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璟拿起水壶,往嘴里抿了几滴水,继续分析。
现在问题来了,是按照过往的写法来写还是按照卫嘉的说法来写
这一题严格来讲,两种写法都能写。
既可以若按旧路数,开篇点出“久而敬之”的关键在於守礼,然后引经据典,说晏婴能守礼所以能得人敬。
接著层层递进,从交友之道推及君臣之道、父子之道,最后归结到圣人倡礼的深意……这等文章气象雍容,四平八稳,任哪个考官看了都说不出错。
可若按卫嘉说的新路数……
贾璟的手指在草稿纸上轻轻敲了敲。
新路数要的是“事功”,要的是把道理落到实处方能显出见识。
那这一题,就不能只空谈“礼”字,得让人看见“礼”在日常里是怎么用的。
晏婴是怎么守礼的
《论语》里只给了这一句评价,没有具体事例,可《礼记》里有,《左传》里也有。
晏婴使楚,不卑不亢;晏婴諫齐景公,言辞恳切却不失分寸;晏婴居丧,尊崇礼制……这些都能用。
问题是,张知府出题时的想法究竟是如何想的
贾璟眯起眼睛,回忆起府试前二伯父对他的交代。
“张知府此人……我替你打听过了,他在朝中不论什么事,到了他手里,都能办得妥帖,却从不见他出头,同僚有爭,他不偏不倚,上官有命,他奉命唯谨,下属有过,他亦点到即止,为官二十年,极少出错……”
贾璟当时只当没什么特別,但此刻坐在號舍里,对著这道“晏平仲善与人交,久而敬之”的题目,忽然品出几分不一样的滋味。
张知府这样的人出这道题,会想看到什么
这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