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兰近来总梦见自己小时候。
不是作为秦世兰在东昌侯府的小时候,而是在她大清朝的家里,作为年世兰。
梦里,父亲还是那般慈爱宽容,母亲仍是对她千依百顺,万般溺爱,哥哥嫂嫂们也围著她,將她捧作掌上明珠。
她也还是那个被全家娇宠著长大,无忧无虑的小姑娘。
梦境与小时候一样幸福。
以至於每每醒来,重新见到这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靖边侯府,总要怔忡许久,更是悵然若失。
“外祖母,外祖母醒了”
一个稚嫩的声音轻轻响起,打断了她的恍惚。
世兰循声望去,看清来人,嘴角已不自觉地上扬起来。
“是外祖母的珍姐儿啊,快来。”
她伸出手。
粉雕玉琢的小姑娘蹬蹬蹬跑到床边,熟练地爬上来,窝进世兰怀里。
世兰將她揽住,低头轻声问道:“外祖母人老了,觉多,让咱们珍姐儿等久了吧”
“外祖母才不老呢。”小姑娘不满地嘟起嘴,一本正经地说:“珍姐儿最喜欢外祖母了,外祖母永远年轻,永远好看。”
说著,她还仰起脸,响亮地在世兰颊上印了一个香吻。
世兰被她哄得眉开眼笑,眼角细密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小鬼灵精。”张昀含笑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他端著个托盘,上头是一碟刚出炉的蟹粉酥,热气裊裊,香气扑鼻。
他走到床边,將托盘特意放到世兰面前,又看看缩在她怀里的小姑娘,故意板起脸道:“也不知是和谁学的,这般油嘴滑舌。”
小姑娘半个身子埋在世兰怀里,闻言探出小脑袋,一本正经地反驳:“珍姐儿这是实话实说,是诚恳待人。既隨了娘,也隨了爹。嗯……也学了外祖父和外祖母,还有祖父和祖母,总归都是好的!”
张昀一愣,世兰已先笑出声来,抱著珍姐儿一阵稀罕。
张昀也跟著笑了,伸手点了点小姑娘的鼻尖,摇头嘆道:“说不过你。”
他认输,拈起一块蟹粉酥递给世兰。
世兰接过,却转手给了怀里的珍姐儿。
珍姐儿接过,小小地咬了一口,金黄的酥皮簌簌落下,她满足地眯起眼,露出两颗小米粒似的牙齿。
“外祖母这儿的蟹粉酥最好吃了。”她含糊不清地说。
世兰笑著替她拭去嘴角的碎屑:“既然喜欢,就常来。”
正说著,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是向妈妈。
她站在帘外稟报导:“侯爷,大娘子,姐儿和姑爷也到了,人都到齐了。”
珍姐儿一听,眼睛瞬间亮得像点了灯:“爹爹和娘亲来了!”
她迫不及待地要往下爬,世兰连忙扶著她,自己也赶紧起了身,对向妈妈点头道:“伺候我洗漱更衣。”
张昀见状,伸手对珍姐儿道:“来,外祖父先带你过去见爹娘。”
珍姐儿毫不犹豫地张开小胳膊,被张昀一把抱起,搂著他的脖子,乖乖地被抱了出去。
世兰不疾不徐地洗漱完毕,重新匀了面,略施薄粉,又换上一件簇新的暗红色衣裳。
铜镜里映出的人影,虽上了年纪,美貌不再,却眉目舒展,气色极好。
上辈子从没有活这么长,她最初,还挺稀罕自己年华老去后的模样,或许是日子过得顺遂,也或许是这份与眾不同的稀罕,即使老去,她依旧是贵妇人中,最夺人注目的一个。
她反正无论何时,都对自己很满意。
对著镜子微微一笑,世兰这才起身,慢慢往正厅而去。
刚转过迴廊,大老远便听见厅中传来的鼎沸人声与欢声笑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