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號的逻辑电路卡了一下。
在它的资料库里，老鼠被定义为“害虫”、“病原体携带者”、“资源掠夺者”。清除害虫是它的职责。
但是……
这三只小东西，连眼睛都没睁开。它们没有锋利的牙齿，没有携带病毒，甚至连爬行都困难。它们现在的威胁等级是：零。
杀还是不杀
【衝突：目標属於害虫范畴。】
【衝突：目標当前无威胁，且处於极度弱势状態。】
【衝突：资料库缺乏对於“无威胁幼崽”的处理判例。】
零號的手指悬在半空，指尖蓝色的电弧滋滋作响，却迟迟没有落下。它的处理器正在疯狂进行道德演算，但很遗憾，作为一台战爭机器，它的出厂设置里没有“怜悯”这个选项。
就在这时。
一阵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零號蹲这儿干嘛呢”
陈默手里拿著半个没吃完的苹果，穿著拖鞋踢踢踏踏地走了过来。他刚数完钱，心情正好，看什么都顺眼。
零號立刻收回了手指上的电弧，转过身，指了指那个通风口。
“发现……入侵者。”它老老实实地匯报导，“老鼠。一窝。”
“嚯！又来”陈默一听，眉头一挑，咔嚓咬了一口苹果，“这帮耗子是把咱这儿当自助餐厅了这要是让它们做大做强，以后咱这粮仓还能有剩”
他凑过去，顺著零號指的方向往里瞅了一眼。
这一瞅，陈默举起来准备拍下去的手停住了。
“呦……”
陈默吧唧了一下嘴，眉头皱了起来，眼神里的杀气瞬间散了大半。
“这还是没断奶的娃娃呢。”
他蹲下身，看著那几只粉嫩嫩的小东西。它们似乎感觉到了光线的变化，不安地扭动著身子，叫声更细微了。
零號看著陈默。它在等。
等这个拥有绝对力量的男人下达处决指令。只要陈默点个头，它保证处理得乾乾净净，连灰都不剩。
但陈默只是挠了挠头，嘆了口气。
“算了。”
他站起身，把手里剩下的苹果核精准地扔进远处的垃圾桶，然后拍了拍手上的灰。
“这么小，牙都没长齐，也不会偷东西。杀它们干啥怪造孽的。”
零號的玻璃眼珠闪烁了一下。
“造孽”它重复了这个词。在它的字典里，没有这个词条。
“就是……不地道。”陈默四下看了看，从旁边捡起一块大小合適的废铁皮，又拿过一把老虎钳，在那铁皮上戳了几个透气的小眼儿。
“你看啊，它们现在就是几条命。虽然是耗子，但也没犯错是不咱们要是趁人家睡觉给一锅端了，那叫恃强凌弱，不讲究。”
陈默一边说著，一边动手把那块铁皮钉在了通风口上，把那个破洞堵得严严实实。
“给它们留个气孔，別憋死了。但这路是得封上，不能让它们进仓库。等它们长大了，要是敢来偷吃，那再揍也不迟。现在嘛……就当是给咱们积点德。”
零號看著那个被封死的洞口，又看了看陈默那张满不在乎的脸。
它的核心逻辑產生了一次剧烈的震盪。
【逻辑重构中……】
【旧规则：凡是害虫，一律清除。】
【新规则：生命……是有阶段性的。未造成危害的生命，拥有生存权。】
“为什么……”零號抬起头，问出了那个困扰它的核心问题，“不杀……更高效斩草……除根”
从资源管理的角度来看，现在杀死它们是最优解，能百分之百杜绝未来的隱患。
陈默愣了一下，低头看著这个只到自己大腿的小机器人。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零號那冰冷的金属脑壳。
“零號啊，这世上不是啥事都要讲效率的。”
陈默的声音很轻，却透著一股子说不出的通透。
“咱们虽然是收垃圾的，但也得敬畏生命。那几只小耗子，也是拼了命想活下来。在它们没变坏之前，给条活路，不费啥事。”
“再说了……”陈默咧嘴一笑，指了指自己，“咱们这么强，还怕几只耗子真要成了灾，那是咱们本事不到家。欺负弱小，不算本事。”
欺负弱小，不算本事。
这句话像是一道闪电，击穿了零號的底层代码。
它曾经被製造出来的目的，就是为了毁灭，为了用最高效的手段抹杀一切敌人。在它的旧逻辑里，强权就是真理，弱小就是原罪。
但现在，这个能把s级怪物当狗养的男人告诉它：强者，是可以选择仁慈的。
零號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
它的內部日誌正在疯狂刷新。
【数据更新。】
【关键词：生命、价值、选择。】
【备註：生命的价值不由大小决定，也不由威胁概率决定。真正的强者，拥有定义“生存”的权力，並选择……宽容。】
“行了，別发愣了。”陈默直起腰，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这地儿封好了，去別处转转。记著啊，以后看见这种没威胁的小玩意儿，赶走就行，別老想著杀杀杀的，戾气太重，对电池不好。”
说完，陈默背著手，像个巡视领地的老地主，溜达著走了。
零號看著他的背影。
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那上面的电弧已经彻底消失了。
它转过身，四个轮子重新转动，继续它的巡逻路线。
路过墙角的时候，它看到了一只正在织网的小蜘蛛。
按照以往的逻辑，这也是“害虫”，需要清理。
但这一次，零號只是稍微绕了个弯，避开了那张还没织好的网。
【日誌追加：】
【今日学习：生命的重量。】
这是它自开机以来，第一次在日誌里使用了“学习”这个词，而不是冷冰冰的“记录”。
它觉得，今天的核心温度，似乎比昨天又高了一点点。
不是因为过载。
是因为……它好像有点懂了，什么叫“人味儿”。
“叮铃铃——”
它轻轻拨了一下手上的铃鐺，声音清脆。
似乎是在跟那只倖存的小蜘蛛打招呼。
巡逻继续。
只是这一次，在这个充满了钢铁与辐射的地下禁区里，那个滑行的身影，少了几分杀气，多了几分……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