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樱花还未落尽,大学校园里还残留著粉色的余韵。
田村保乃抱著排球,小跑著穿过连接体育馆与艺术学部教学楼的小径。她今天训练结束得晚了些——最后一年的大学排球联赛迫在眉睫,她每天都会从晨光初晓加练到夕阳西斜。
“砰、砰、砰——”
排球在她指尖灵活地跳跃著,一如她此刻复杂的心情。毕业在即,排球队的接力棒即將交给下一届,队里希望她能帮忙留意有潜力的新生。
这个学期初,她还特意报名了新生入学引导的志愿活动,不为別的,就为那点学分和顺便观察新生的机会。
她还记得新生大会那天,自己穿著志愿者马甲站在礼堂侧门,目光扫过台下那些青涩面孔时的感觉。
但说起来,田村保乃明明是去发掘新人的,可她印象最深的却是一名艺术学部的新生。
艺术学部的那个新生代表上台时,当时台下许多男生窃窃私语的声音,她隔著几排座位都听得见。
“浅羽桑真的好漂亮...”
“听说素描拿过全国奖”
“气质也太好了吧...”
浅羽萤,田村保乃还记得这个名字。
她当时多看了两眼:清瘦高挑的身形,长长的黑髮在脑后鬆鬆地扎成一束,露出线条优美的脖颈。
说话的声音很轻,却意外地清晰,像山涧里淌过的溪流。
她心想:艺术生啊,和体育系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呢。
之后她也就把这事忘了。毕竟志愿活动结束,训练和比赛才是她的主业。
直到现在,走到了艺术学部的附近,这个身影莫名地又浮现在脑海里。
“算了算了!”她甩甩头,决定用更实际的方式转移注意力,“来练几个发球吧!”
小径尽头有一小片空地,平时很少有人经过,正好可以对著墙壁练习发球。田村保乃退后几步,深吸一口气,將排球高高拋起——
助跑、起跳、挥臂!
“砰!”
排球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狠狠砸向墙面。力度和角度都很完美,她满意地点点头,准备接弹回来的球。
然而就在那一刻,空地与教学楼相连的拐角处,突然走出一个人影。
田村保乃的心臟骤然停跳了一拍。
“等等——!”
太晚了。
排球已经以惊人的速度弹射回来,不偏不倚地,直直朝著那个人的脸飞去。
“小心——!”
……
浅羽萤今天在画室待到很晚。
开学已经一个月了,她还在適应大学生活的节奏。艺术学部的课程比想像中更加自由,也意味著需要更多的自律。
她选择留在画室完成素描课的作业——一组静物写生,教授要求捕捉光线在物体表面的微妙变化。
铅笔在素描纸上沙沙作响,她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直到夕阳的光线偏移到再也无法为静物提供理想的光影时,她才意识到时间的流逝。
收起画具,將素描本小心地装进帆布包,浅羽萤轻轻舒了口气。画室里的其他同学早已离开,整栋教学楼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
她喜欢这种安静。
走出教学楼时,傍晚的风带著樱花的甜香拂过面颊。浅羽萤微微眯起眼睛,决定绕道体育馆后面的小径回宿舍——那条路更安静,而且有几棵仍绽放著的樱花。
她拐过转角,帆布包搭在肩上,心里还在琢磨刚才素描中一处阴影的处理是否得当。
然后,一个球形物体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在她的视野里急剧放大。
浅羽萤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就被打了个正著。她只觉得正脸一阵钝痛,接著是温热的液体顺著鼻腔流下的触感。
“唔...”
她踉蹌著后退两步,下意识捂住鼻子。视野有些模糊,耳畔响起急促的脚步声和一个惊慌失措的女声。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你没事吧啊!流鼻血了!”
浅羽萤勉强睁开眼,看到一个扎著马尾、穿著运动服的女孩衝到面前。对方的脸因为焦急和愧疚而涨得通红,一双大眼睛里写满了“完蛋了”三个字。
“我、我带你去医务室!”女孩手忙脚乱地在口袋里翻找,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纸巾,“先用这个按住!啊,可是这个好像不太...不对,现在不是在意这个的时候!”
浅羽萤接过纸巾,轻轻按在鼻子上。痛感还在,但不算难以忍受。她仔细端详著眼前的女孩——健康的小麦色皮肤,因为运动而微微汗湿的额发,左边脸颊上有一个浅浅的酒窝,即使现在紧抿著嘴唇也能看出痕跡。
是个很有活力的女孩。浅羽萤想。
“没关係。”她轻声说,声音透过纸巾显得有些闷,“只是鼻血而已。”
“怎么会没关係!”女孩急得几乎要跳起来,“都怪我乱发球!明明知道这里离教学楼很近的...啊,我叫田村保乃!体育学部四年级,主攻排球!那个...你是艺术学部的吧我送你去医务室!现在就去!”
田村保乃语速极快,说完就要去接浅羽萤肩上的帆布包。
浅羽萤微微侧身避开,“我可以自己走。”
“可是——”
“真的没关係。”浅羽萤重复道,声音里带著一种令人安心的平静,“不过,去医务室也好。能麻烦田村前辈带路吗”
田村保乃愣了一下,隨即用力点头:“当然!跟我来!”
去医务室的路上,田村保乃的嘴几乎没停过。
“真的非常抱歉!我当时脑子一热就想练习发球,完全没想到会有人经过...”
“医务室的老师人很好,应该不会有问题的。”
“那个,你叫什么名字我之后一定好好赔罪!请吃饭什么的都可以!”
浅羽萤安静地听著,偶尔点头回应。鼻血似乎已经止住了,但她还是按著纸巾,因为田村保乃坚持要“让医生確认一下”。
“浅羽萤。”她终於在一个间隙回答了田村保乃的问题,“艺术学部一年级。”
“浅羽...萤”田村保乃重复著这个名字,大脑飞快运转,“啊!新生大会上的新生代表!”
因为浅羽萤最开始用手捂住了鼻子,后来又换成用纸巾按著,田村保乃並没有第一时间认出对方。
此刻,她终於把眼前这个清丽的女孩和礼堂讲台上那个从容的身影对上了號。
“原来是你啊。”田村保乃的语气里不自觉地带上了些许敬佩,“我当时在台下做志愿者引导来著...浅羽桑的发言很精彩。”
浅羽萤微微頷首:“谢谢前辈。”
“话说回来,艺术生和体育生还真是两个世界呢。”田村保乃感慨道,“我们整天在体育馆里挥汗如雨,你们在画室里安静创作...感觉完全不一样。”
“但都是在追求自己热爱的事物。”浅羽萤轻声说,“本质上是一样的。”
田村保乃怔了怔,然后笑起来:“说得也是!”
医务室很快就到了。值班的是一位和蔼的中年女医生,她仔细检查了浅羽萤的鼻子,確认没什么大碍。
“谢谢老师。”浅羽萤礼貌地道谢。
田村保乃在一旁鬆了口气,双手合十,“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从医务室出来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路灯一盏盏亮起,在石板路上投下暖黄色的光晕。
“那个...”田村保乃犹豫著开口,“浅羽桑吃过晚饭了吗我请你吃饭吧,就当是赔罪。”
浅羽萤看了看时间,確实该吃晚饭了。她本来打算去食堂隨便应付下的。
“不用这么客气。”她说。
“要的要的!”田村保乃坚持道,“不然我心里过意不去!而且...”
她顿了顿,露出一个有些不好意思的笑容,“浅羽桑一个人来东京上大学,应该也挺孤单的吧前辈请后辈吃饭,不是很正常嘛!”
浅羽萤沉默了片刻。
“...那就麻烦前辈了。”
“太好了!”田村保乃的笑容瞬间绽开,那个酒窝深深陷下去,“我知道学校附近有一家超好吃的拉麵店!啊,不过浅羽桑鼻子受伤了,吃拉麵会不会太刺激那我们吃定食吧!我知道另一家!”
她说话时总是充满活力,像春日里跳跃的阳光。浅羽萤不自觉地跟著点了点头。
“好。”
……
那顿晚饭比浅羽萤想像中要愉快得多。
田村保乃是个很容易相处的人——热情、坦率,还有点冒失的可爱。她会滔滔不绝地讲排球队的趣事,讲自己作为体育特长生入学的经歷,讲大学生活的点点滴滴。
“其实我当初报名新生引导志愿者,一半是为了学分,一半是想看看这届有没有好苗子。”田村保乃咬著筷子说,“队里希望我能帮忙留意有潜力的新人。结果体育生没发现几个,倒是记住了艺术学部的天才新生。”
浅羽萤轻轻摇头,“不是什么天才,只是喜欢画画而已。”
“喜欢到能成为专业,本身就是一种才能啊。”田村保乃认真地说,“就像我喜欢排球,才能坚持每天训练一样。”
她说这话时,眼睛亮晶晶的,那种对自己所爱之物的热忱,让浅羽萤心里微微一动。
“前辈很热爱排球呢。”
“嗯!”田村保乃用力点头,“虽然训练很辛苦,比赛压力也大,但站在球场上的感觉,什么都替代不了。”
浅羽萤安静地听著,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女孩身上有种很耀眼的东西——那种全心全意投入某件事的光芒,让她移不开眼睛。
那晚之后,田村保乃的生活里多了一个小小的习惯——每天训练结束后,她都会绕道艺术学部教学楼。
一开始她告诉自己,这只是为了確认浅羽桑的鼻子完全好了。
但第一天,她在楼下徘徊了二十分钟,最终没敢上去。
第二天,她鼓起勇气走到画室门口,却发现里面空无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