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德之咂了咂嘴。
可当他瞥见桌旁那叠钱票时,话音便悉数咽了回去。
——
何必跟钱財过不去呢。
这位主顾已非头回寻他,多想无益,不如老实干活。
昆德之凝神盯著八字,指节掐算片刻,此番面上倒未现太多惊异之色。不过片刻,他便睁眼道:“命里確有一缕紫气————”
还真有
赵仇心头微动。
不待他细想,昆德之又续道:“只是这紫气隱而不彰,算不得紫微星入命,並无甚特別之处。”
可惜了。
赵仇原本还盼著自家四哥能走一走那朱重八的道路。
奈何紫薇命星终究可遇不可求。
见赵犰神色如此,昆德之犹豫稍许,低声道:“老兄,你专程来测这八字,莫非是此人想修习天命昭”
“你算出来的”
“我猜的。”昆德之轻嘆,“干我们这行,摆摊久了,总会遇上几个来问自己是否身怀紫薇的。往深了一问,个个都是想学天命昭。不过哥们,听我一句劝,这道门————儘量別碰。”
“是因修行到最后,修天命昭之人必会相互廝杀么”
“你竟知道”
昆德之略感意外,仍接著道:“却也不止如此。”
“还不止如此”
赵犰有些吃惊。
上九道之一的法门,竟还有这般多坑陷
昆德之左右张望,见无人留意这边,才半俯下身,对赵仇低语:“上九道诸般法门里,唯独天命昭对心性影响最巨。”
“还会扰人心智”
“唉,其实所有道行,修至开门后多少都会影响心性。”昆德之声音压得更低,“佛前莲会执念於度化,锻山峦待宝物比待人更亲。我门中那几位老师傅,如今说话皆只露半句,每日与他们谈经论道,简直如同猜谜。”
“这般玄乎”赵犰侧目瞥向街对面正在买小食的周剑夜。
若说樊公子异於常人,他倒是能看出。
可周剑夜————
赵仇並未瞧出什么端倪。
只觉得与寻常人无异。
“这些还算好的,平日相处倒也看不出太大异常。唯独天命昭一越是修行,人便越发孤高,越发瞧不起周遭眾生,实非良道啊。”
赵仇心下明了。
听这话意,天命昭確是修不得了。
“不过照此说来,修习天命昭之人应当不多吧这道门又如何能一直稳居上九道之列”
“还不是因如今执掌天命昭的那位————实在厉害。”昆德之道,“城主修行的,便是天命昭!”
不入凡城主!
街巷间罕有人提及这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大人物,赵仇也是头一回知晓,原来这不入凡的城主竟修此道。
能筑起不入凡这般地界,这位城主的本领,確非凡俗可及。
辞別昆德之,赵仇看了看天色。
距梦境结束尚早,他还能再去拜访几人。
恰巧一旁买罢小食的周剑夜也抱著一捧烤得油亮的鸟串跑来,將手中一把肉串分给赵犰,自己左右开弓大快朵颐。
赵仇也尝了一口。
这家街边小摊火旺,肉串烤得微焦,却未至焦糊。
滋味甚妙,香气直钻肺,教人醺然欲醉。
三两口吃完烤串,赵仇问向一旁吃得正欢的周剑夜:“一会可要往铁佛寺去你不是还需铸剑么”
“兄弟,在城中別无他事了买剑我独自去便好。”
“我恰好也有些事,想与铁佛寺那位方丈一谈。不如同行。”
二人说定,便一路朝铁佛寺行去。
途中吃完鸟串的周剑夜隨手一扬,几根木籤迎风燃起火光,眨眼化作青烟散尽。
做完此事,她侧目瞥了赵仇一眼。
周剑夜至今仍觉恍如梦境。
昨日黄昏,她在寺中初见赵仇,便觉此人面善,似有缘法,心念一动,就跟了上去。
未料只这一夜,她挎袋里的通宝银票便已沉甸甸坠得袋口低垂。
常听赵仇自称来自遥远外界,欲为家乡中人带回诸多法门,却实在想不出整片大陆上,何处会有他这般短髮打扮的所在。
少见少见。
周剑夜心中泛起几分好奇,一时却不知该如何向身旁这位兄弟开口询问。
索性先將这念头暂且按下。
左右才相识一日,往后自有的是机会细究。
因著先前曾到过铸海寺,此番也是轻车熟路,不多时便抵达寺前。
门口的小僧听罢二人来意,当即將他们引入寺內。
未等多久,满面笑容的铁锤和尚便走了进来。
“欸,周施主,又见面了。”
“铁锤大师。”周剑夜拱手道,“此番確实要烦劳大师开炉了。”
“听这意思,周施主可是筹足了通宝”
周剑夜自怀中取出一张通宝票据,递与铁锤。
铁锤接过一看,不由咋舌:“樊府票周施主,你这是去樊府当门客了”
周剑夜略作思忖,隨即伸手一指赵仇:“我是他的门客。”
赵犰乾笑两声。
这回铁锤当真生了惊奇。
他自然还记得赵仇,即便换了一身衣裳,这留著短髮之人在不入凡中也属少见。
昨日赵仇出手確然阔绰,未料竟与樊府有些关联。
铁锤顿时更热情了:“且放心好了,钱既已到,炉自开!铸海寺定会为周姑娘开炉铸一把神兵!”
“铸海寺威名,我自是信得过的。”周剑夜客气一句,又指向赵仇,“莫光顾著我,我这兄弟也有事想请教。”
迎著铁锤投来的目光,赵仇径直开口:“铁锤大师,铸海寺可会锻造如人偶一般的佛像”
“嗯慈念金刚吗那是我铸海寺常向外散播我佛慈悲之物,公子可是需要”
铸海寺竟已把这东西造出来了啊。
想来铁佛厂的大多数核心技术,都是靠后世挖掘得来的。
“我家乡那边有一尊佛陀,曾帮了乡人许多忙。佛陀慈悲,身躯耗损,渐难支撑。乡人们便想为他重塑金身,立像供奉。总不好让祂带著残损升座,故而想请教大师,该如何修缮才好”
赵仇自觉编瞎话的本事长进了不少,眼下这一大套说辞,连他自己都快信了。
铁锤大师闻言,道了一声阿弥陀佛:“施主,我寺所造的金刚佛陀皆有自修之术,照理不应磨损至此。”
“竟能自行修復”
赵仇不禁挠头。
铁佛厂那边可从未提过此事,无论能源还是检修,都需返厂方能处理。
是缺了什么关窍吗
铁锤大师在此事上並未藏私,他对赵仇说了句“稍候”,便转身离去。
不多时,他取来一份图纸。
赵犰接过细看,原来是一朵小莲花的构造图样。
整朵莲花设计並不繁复,关键处在於几种金属的配比。除却具磁性的“你我亲”外,其余矿物也都是铁佛厂中常见的材料。
“此物名为佛本心”。你可將金刚后背的槽口打开,向內深探二尺,便有一处凹槽。且去瞧瞧那佛心是否遗失,若是失了佛心,便只能手工修缮了。”
“直接给我看————无妨吗”
话虽如此,只这打量几眼的工夫,赵仇已快將整张图样印入脑中。
並不难记,那几样配比数字,犹如记一串电话號码般,硬啃几遍也就差不多了。
“不过些附属小件罢了。公子村中既有我寺金刚,亦是缘分。这些小玩意儿,公子拿去便是。”
赵仇点头,当即將图纸收起。
“谢过大师。”
得了所需之物,赵仇也未在铸海寺多留。二人回到樊府,让下人去请樊公子。
未等多久,樊公子便在侍女簇拥下归来。
“先生这齣去一趟,可是想妥了”
“想妥了。”
赵犰道:“携玉龙。”
“好,”樊公子大手一挥:“一桩生意一桩买卖,今日先落定金,买卖成则法成!”
风迎面吹向赵犰。
赵犰嗅到了一股血腥的味道。
他看到了一片广阔无垠的战场。
以及战场上拎著长剑的將!
赵犰睁开眼。
天色刚蒙蒙亮。
昨夜虽饮了不少,但体內已有道行,凡俗酒水终究难以让他真醉。
一旁四哥鼾声正浓,赵犰也未惊扰,只悄声起身,在家中翻出纸笔,便伏案疾书起来。
远处日头渐升,光芒漫进屋內,落在赵肆眼皮上。
赵肆被愈发明亮的光线扰得迷迷糊糊睁眼,茫然四顾。
——
这才瞧见赵犰正坐在桌边写著什么。
他脑袋仍有些胀痛,心中却涌起浓浓好奇,便开口问赵犰:“小九,你这是在干什么”
赵仇也正好停下了笔。
他笑著把册子拿了起来,擦了擦额头上细碎的汗水:“给四哥你准备些好东西。”
赵肆接过了册子,还有点疑惑。
赵仇见四哥正在翻看,心头也是安定了些许。
如此一来,四哥在军中应当也能一帆风顺。
可莫名间,赵犰忽然感觉心头好像有什么东西牵动了一下。
他下意识的看向了东方。
好像————
东边有什么东西在呼唤自己
赵仇细细品鑑了一下,脸色慢慢生了变化。
这感觉————
好像催促著自己去东边遗蹟寻回樊公子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