航行灯在潮湿的空气里晕开一圈昏黄的光,光线却没能在雾气中晕散出多远。
前甲板传来查理的吆喝声和水手短促的应答,脚步声骤然密集起来。
辰收回目光,最后看了莉娜一眼。
“夜了。”他说。
莉娜读懂了他的逐客令,却不甚在意。
她耸耸肩,退后一步,脸上的笑容依旧动人:“那……晚安。”
她转身,步伐轻快却不失沉稳,很快融入前甲板的忙碌人影中。
辰独自立在艉楼边缘,手扶微凉的木栏。
雾气將灰鸥號笼罩於一片乳白色的寂静里。
帆索模糊了,船舷淡去了,就连航行灯也只在雾中晕开一圈圈昏黄的光晕,但这一切朦朧与阻隔,於辰而言,却如同薄纸。
他的视线毫无阻碍地穿过渐浓的雾气,可以清晰地看到每一根缆绳的弧度、每一块甲板的纹路,雾气非但没有对他造成影响,反而让他的感知更加敏锐。
这是雾行者的契合特质带来的效果。
脑海中的传承知识,悄然浮上心头,这是转职仪式时被关键词触动的那一部分知识。
星月精灵一族的主体职业中,特质多为“月行者”与“星引者”系列,例如辰就职时见过的“月行者的刃舞”、“月行者的低语”。
但树木总有旁逸斜出的枝丫,星月精灵的传承职业也有一些特殊的分支,会出现“月行者”与“星引者”之外的特质。
雾行者的契合便是其中之一。
雾行者的契合常被视为“月行者”系列的下位特质,因为它可以在就职时匹配到月影一系的主职业。
还有个重要的原因,就是雾行者在夜晚提供的能力加成,是不如月行者的。
……
夜晚航行,主要靠的是天上的星辰。
老练的舵手只需抬头望一眼北极星的位置,就能把航向掰正,当然使用六分仪是更好的。
六分仪的镜筒里,星与海平线交匯的那个角度能提供比任何罗盘都更精確的坐標。
但浓雾把夜空捂得严严实实,別说是星座,连月亮在哪边都摸不清,六分仪跟废铁没什么区別,只能盲航。
风险很多,误触暗礁、不小心搁浅甚至撞上其他船只。
这片海域十分忙碌,当然不止灰鸥號一艘船在赶路,雾里隨时可能撞过来另一艘货船。
“降帆!”
查理的声音传出,短促而响亮。
他站在舵位旁,面色严肃,但並没有太过慌乱。
“把鼓和探深锤取出来,轮换休息!”
水手们应声而动。
有人快步钻进舱室,抱出一面绷著旧牛皮的小鼓和两根手腕粗的鼓槌。
还有人从工具舱抬出探深锤,探深锤铅铸的锥形锤头,底部涂著厚厚的牛油,繫绳上每一尺都有磨损的痕跡。
鼓声很快在雾中响起来。
“咚——咚——咚——”
低沉,缓慢,一下接著一下,但频率不高,这是海湾城跑船人通用的雾中信號。
鼓声穿透湿冷的雾,传向周围看不见的远方,向任何可能存在的船只喊话——这有船,別撞。
探深锤也拋了下去。
铅锤带著绳索迅速下沉,水手的手指虚拢著绳身,感受它在指间滑走的速度。
十几息后,锤底触到了什么,绳索骤然一松,水手利落地收绳,把湿漉漉的铅锤拽回甲板。
查理拎著航行灯,藉助昏黄的光晕看锤底牛油上粘附的泥沙。
他蹲下身,眯眼细看那撮海泥,伸出指腹捻了捻,又凑近闻了闻,心中对於灰鸥號所处位置已经知晓。
这片海域他跑了二十多年,哪片有暗礁群,哪里有浅滩,他都记在心中。
探深锤探到的不只是水深,还有定位,看一眼泥沙的顏色和颗粒,他就能知道灰鸥號此刻漂在哪一格海图上。
儘管如此,他也没有贸然在夜晚航行,而是选择收帆拋锚。
鼓声还在响。
水手们没什么废话,一部分人进入船舱休息,另外一部分人负责轮换敲鼓。
雾没有散的意思,船在海面静静飘荡著。
辰收回望向雾海的视线,余光扫见不远处,莉娜正和文森特攀谈。
他本来觉得自己已经够悠閒了,毕竟名义上是接了护卫任务的冒险者,实际上连剑都没拔过一次,哦,他没剑,只有匕首。
但和这两位一比,他还是差得远。
他至少还得凹著那副“高深莫测施法者”的人设。
莉娜倒好,此刻已经半靠在文森特身上了。
她仰著脸,不知道在说些什么,笑得眉眼弯弯,唇角的弧度像是浸了蜜,那头栗色的长髮隨著船身的轻微摇晃,时不时蹭过文森特的肩侧。
文森特的手很自然地搭在她肩头,指腹有一下没一下地拂过她的下巴,又顺著颈侧滑下去,停在那截露在领口外的锁骨边缘。
两人交谈的声音压得很低,掩盖在海浪声里听不真切,只有偶尔漏出一两声轻笑,轻飘飘地散进潮湿的空气里。
好傢伙。
不知道的,还以为查理招募来的这三位不是什么护卫航行的冒险者,而是趁著旅行旺季上船来度假的游人。
文森特和莉娜还在说笑。
两人靠得很近,偶尔交换几句听不清的私语,文森特时不时往船舷外扫上一眼。
那种扫视不是水手们的习惯性瞭望,而是一种隨意的、漫不经心的瞥。
辰注意到,他的眼神中没有水手们那种在浓雾夜里一无所视的茫然。
那种茫然他今晚见得太多了。
舵手盯著浓雾时的焦躁,水手收绳时的试探……雾对於他们而言是真正的盲,举目不见帆首。
但文森特没有。
他望出去的每一眼,都像是在看什么明確的东西,不是空洞,不是试探,而是確认。
类似的动作,辰太熟悉了,他自己就这样看。
这个细节让辰有些在意。
他没有刻意迴避,目光一直落在两人所在的方向,神色平静,像是在隨意打量甲板上的夜景。
文森特又说笑了几句,忽然顿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转头,只是停住了正在比划的手势,然后像是不经意地,把脸侧向辰所在的艉楼方向。
两人的视线隔著雾和夜色,短暂地碰了一下。
辰没有躲。
他的目光略微放空,从聚焦变成涣散,像是一个站在船舷边发呆的人,脑子里不知道在想什么,眼前也什么都没看进去。
他甚至还让嘴角带著一点刚吃饱后残留的慵懒弧度。
文森特看了他一瞬。
隨即,像只是隨意扫过甲板一样,收回了视线。
辰依然保持著那副放空的表情,心里却把那道视线存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