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来了电话,说可以去志愿。
宋澈没耽搁,当天就决定去看看。
他心里清楚,这种机会不等人,福利院那边能鬆口答应让学生志愿者进去,多半是最近確实缺人手,或者碰上什么检查活动需要充门面。
不管是哪种,窗口期都不会长。
……
大巴车的引擎声嗡嗡响著,窗外的景色从密集的楼房慢慢变成郊外空旷的田野,冬天里一片灰黄。
宋澈靠在椅背上,眼皮发沉,脑子却异常清醒。
又是那种睡了像没睡的疲惫感。
梦里黄昏的画面闪了出来,刀的影子晃了一下,他下意识皱了皱眉,把它从脑子里赶出去。
不能想,越想越精神。
夏璃坐在靠窗的位置,背挺得笔直,低头看著手机屏幕。
她好像无论在哪都能保持这种端正的姿势,宋澈有时会想,这大概是在那个异界城堡里养成的习惯。
出发前,宋澈让她选部电影路上看。
她在视频软体里划拉了半天,最后点开一部叫《机器人总动员》的动画片。
“怎么选这个”他当时问。
夏璃看著海报上那个锈跡斑斑的小机器人,想了想:“它看起来不会说话。”
“嗯”
“不说话,就不用猜它在想什么。”她顿了顿,“比较好懂。”
宋澈看了眼那个叫瓦力的机器人,又看看夏璃没什么表情的侧脸。
这理由……挺有她风格的。
他有时候也觉得,夏璃那种直来直去的说话方式,虽然时常让人接不上话,但至少不用猜。“行,就看这个。”
电影已经放了二十多分钟。
屏幕里,小机器人在垃圾山里仔细地翻找、收集。夏璃看得很专注,连宋澈瞥过来的视线都没察觉。
宋澈转回头,看向窗外飞速后退的电线桿。
去太溪的路比他想的还长。昨晚又没睡好,梦里每到黄昏就出事,总逃不过一个死字。醒来后背全是冷汗,盯著天花板愣了好一会儿才確认自己醒了。
这种梦做多了,白天看什么都像是蒙了层灰。
“……它为什么要把那株植物留下”
旁边忽然传来声音。
宋澈转过头,发现夏璃不知什么时候按了暂停。画面停在小机器人小心翼翼把一株嫩绿植物放进旧靴子的瞬间。
“嗯”
“这个。”夏璃用指尖点了点屏幕上的植物,“它的工作是压缩垃圾。植物也是垃圾。留下它,不合理。”
她的语气很认真。
这种时候,她那种异世界的思维模式就特別明显。宋澈有时觉得好笑,有时又觉得这样也好——至少她思考问题的方式纯粹,不像自己,想什么都绕好几个弯。
“因为它觉得那株植物特別。”宋澈说,“你看它在垃圾堆里找了那么多东西,只对植物这么小心。因为……那是生命。”
“小机器人也是生命。”夏璃刚知道机器人这个概念,不同意他的说法。
“也对。”宋澈笑了,“不过它知道珍惜这株植物。”
夏璃沉默地看著屏幕。
过了几秒,她问:“就像你买扫帚”
宋澈一愣:“什么”
“那天在超市,你买那把扫帚,也不是为了打扫。”夏璃转过来看他,“你知道它不实用,贵,不是最好的选择。但你还是买了。”
宋澈被她问住了。那扫帚……確实,当时记得夏璃又要抿嘴不开心,他就买下了。
“……那不一样。”他看向前面座椅的头枕,“扫帚是你要的。”
“你可以不买。”
我不买,你就改敲我了!
“我要是拒绝,你肯定会一直惦记。骑著扫帚飞起来多危险。”
“所以……”夏璃重新看向屏幕上的小机器人,“它留下植物,是因为『惦记』”
“差不多。”宋澈把耳机塞回耳朵,“继续看吧,后面还有別的机器人。”
夏璃没再问,按下播放键。
小机器人抱著那株植物,在夕阳下的城市废墟里继续工作。
宋澈闭上眼想眯一会儿,可梦里那个黄昏总在眼前晃。他皱了皱眉,又睁开眼。最近这梦越来越频繁了,像某种不好的预兆。
但他不愿细想,一想就觉得胸口发闷。
大巴在一个休息站停了十分钟。
宋澈下去买了瓶水,回来时看见夏璃还坐在原位,正望著窗外休息站里来来往往的人。
她看得很认真,目光跟著一个被妈妈牵著的小女孩,从便利店门口走到大巴车旁。小女孩手里举著根彩虹棒棒糖,笑得眼睛弯弯的。
“想吃糖”宋澈坐回座位,拧开瓶盖喝了口水。
他想,要是夏璃说想,就去买一根。
夏璃摇摇头:“她在笑。”
“小孩都这样,有点甜的就高兴。”宋澈隨口说。他小时候也这样,一根棒棒糖能高兴半天。现在不行了,糖太甜,吃了还牙疼。
“不是因为糖。”夏璃的视线还跟著那个已经上车的小女孩,“她刚才踩了水坑,鞋湿了。她妈妈蹲下来给她擦,说了她两句。但她还是在笑。”
宋澈顺著她的目光看去。
前排那对母女,妈妈正从包里拿备用袜子,小女孩乖乖抬著脚,手里的棒棒糖举得高高的,生怕被碰到。
那画面……確实挺暖的。
他忽然想,如果夏璃有妈妈,会是什么样
这念头一冒出来就被他按回去了。
想这些没用的。
“挺可爱。”宋澈觉得那小女孩笑起来有点像桃香,都是没心没肺的快乐。
“嗯。”夏璃转回头,“人类有时候会有相反的情绪反应。”
宋澈心想,你观察得还挺细。
车子重新启动。
夏璃继续看电影,宋澈拿出手机,又查了查太溪福利院的信息。
网上能找到的资料很少,只有地址和几张旧照片。他截了几张图,心里盘算著一会儿到了该怎么开口。
志愿者身份是拿南徽的证明办的,能不能混进去还两说。他其实有点忐忑,毕竟是个陌生的地方,陌生的人。但面上不能露出来,尤其在夏璃面前——她本来就对这个世界缺乏安全感,他要是再显得没把握,她更得紧张。
宋澈在心里把可能的问题和回答过了几遍,像考试前默背知识点。
正想著,肩膀忽然一沉。
夏璃不知什么时候睡著了,脑袋歪过来靠在他肩上。银白色的头髮有几缕散在他手臂上,凉凉的。她的呼吸很轻,电影还在放,耳机线从她耳朵里滑出来半截,能听见里面的对白。
宋澈一动不动地坐著,连呼吸都放轻了。
这感觉……有点陌生。
夏璃很少会有这种完全放鬆、依赖別人的时刻。大多数时候,她都像根绷著的弦,警惕著周围的一切。
大巴车微微顛簸,她的脑袋隨著晃动,髮丝蹭过他的脖子。
有点痒。
宋澈盯著前面座椅的布料,脑子里空空的。
过了几秒,他才慢慢意识到——夏璃信任他。
至少在这个顛簸的车上,在这个她还不熟悉的世界里,她愿意靠著他睡著。
这认知让他心里软了一下,又有点沉甸甸的。
被人依赖是种负担,但……不坏。
梦里那个夏璃就会这样。
梦里的她总是笑著,用温和的眼神看他,说些让人听不懂的话,就像现在——毫无防备,甚至有点笨拙地靠著他睡著了。
但梦里的感觉是飘的,现在却是实实在在的重量和温度。
宋澈慢慢放鬆下来,小心调整了一下坐姿,让她靠得更稳些,然后轻轻把滑出来的耳机塞回她耳朵里。
动作很轻,怕吵醒她。
窗外的景色继续向后流淌。
宋澈保持这个姿势,竟然也慢慢有了困意。
那些缠著他的噩梦好像暂时退开了,只剩下一阵平实的疲惫。肩头的重量让他觉得踏实,好像有了个锚点,不会在梦里飘得太远。
他闭上眼,这次很快就睡著了。
……
车子到站时,宋澈被夏璃轻轻推醒。
“到了。”她已经坐直了身子,正低头整理滑到膝上的外套——那是宋澈的外套,不知什么时候盖在了她身上。
宋澈茫然地眨眨眼,看向窗外。
天光有点暗了,车站的灯已经亮起来。他居然真睡著了,还睡了一路,连梦都没做。
这大概是最近睡得最沉的一次。
“电影看完了”他揉了揉脖子,有点酸。
“嗯。”夏璃把外套递还给他,“机器人找到了新家园。”
“那就好。”宋澈接过外套穿上,起身从行李架上拿下背包。
找到了新家园……不错的结局。
“走吧,还得转车。”
从车站出来,宋澈拦了辆计程车。
去福利院还有段距离,司机是个话多的本地大叔,一听他们要去福利院,就开始念叨:“那地方偏哟,你们去干啥探亲”
“做志愿者。”宋澈简短地回答,不想多聊。尤其是目的不纯的时候,说多了容易露馅。
大叔从后视镜里看了看他和夏璃,眼神好奇,但也没再多问。
宋澈鬆了口气,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
街景越来越偏,楼房少了,田野多了。
车开了二十多分钟,最后停在一道铁门前。门旁的墙上掛著块褪色的牌子:太溪社会福利院。
宋澈付了钱,和夏璃一起下车。
眼前的建筑比照片上旧些,三层小楼,墙面有点斑驳,但院子里收拾得乾净,角落放著儿童游乐设施。
比他想像中……更像一个正经单位。
这让他稍微安心了点。
“你在这儿等。”宋澈对夏璃说,“我进去看看,儘快出来。”
他不想让她在外面等太久,冬天风冷。
夏璃点点头。
宋澈扯出个笑,想让自己看起来轻鬆点。
走到门卫室,敲了敲窗户。里面坐著个听收音机的老爷子,慢悠悠拉开窗。
“什么事”
“您好,我是南徽一中的学生,想了解一下福利院的情况,做社会实践。”宋澈儘量让自己看起来诚恳,把准备好的说辞流畅地背出来,“能进去参观一下吗或者和负责人聊聊也行。”
老爷子打量了他几眼,眼神带著点审视:“有介绍信吗”
“……有。”宋澈从背包里拿出文件袋,抽出介绍信递过去。
手心有点潮。
老爷子接过,眯著眼看了看。
“南徽一中……少个章,不太行。”他把信递迴来,摆摆手,“我们这儿有规定,不是亲属不能隨便进。你要真想实践,通过民政那边联繫吧。”
话说……这不对吧,事先都说好了来著。
他还想再说点什么,老爷子已经关上了窗户,收音机的声音又响起来。
他走回夏璃身边,耸耸肩,儘量让语气轻鬆:“进不去。”
其实心里挺挫败的。
准备了这么多,连门都进不去。
最主要是被鸽了!
夏璃脸上没什么意外的表情,她看了眼福利院里面,忽然问:“你想知道什么”
“主要是运作模式,收容標准,还有……我说我发现了走丟的孩子,然后怎么把你替代桃夭。”宋澈顿了顿,声音低下来,“像你这种情况,如果被发现了,比较麻烦。”
夏璃沉默了一会儿。
宋澈看著她,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她本该在属於自己的世界里做她的魔女殿下,现在却要在这里为一张身份证明发愁。
“我会被送进来关著吗”她问,语气平静,但宋澈听出了…不確定。
“那倒不会。”宋澈笑了,想缓解气氛,“你看上去怎么也有十八九岁,一般会被送去救助中心,或者先在警察那儿待著。”
“我不想被送进去。”
夏璃望著福利院的楼房,侧脸在午后光线下显得有点脆弱。
这不像她。
她平时总是挺直脊背,眼神清亮,好像什么都能面对。
“不会。”他说,“我不会让这种事发生。”
夏璃转回头,青色的眼睛看著他。
“契约里没写这条。”
“现在写了。”宋澈从背包里拿出水,拧开喝了一口。
水是凉的,顺著喉咙下去,让他冷静了点。
“追加条款:你不能被送进救助中心。满意了”
夏璃没说话,但宋澈看见她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
最后夏璃露出了一个让人南蚌的笑,比傻笑还傻。
“现在怎么办”她问。
宋澈看看时间,下午两点多。
阳光照在围墙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不能就这么放弃,来都来了。
“我再打个电话问问,可能是老爷子没弄明白。”
他拉著夏璃在福利院围墙边转了转,找个避风的角落,拿出手机,翻出之前记下的“负责社工老师”的电话。
手指在拨號键上悬了一会儿,按下去。
“再试试。”他对夏璃说。
电话响了几声,接通了。是个年轻些的女声,听起来比门卫老爷子好说话。
宋澈把情况又说了一遍,语速比平时快一点,但儘量保持清晰。
他强调了学校介绍信、健康证明和无犯罪证明都齐了,大老远从南徽过来,就是想实地看看,做点力所能及的事,哪怕只是帮忙整理图书或打扫卫生。
说到后面,他自己都觉得这理由有点单薄。
但没办法,能用的牌就这些。
电话那边安静了几秒。
然后那女声说:“你等一下,我问问主任,好像是有宋澈来做志愿这事。”
听筒里传来模糊的交谈声,听不清內容。
过了一会儿,女声再次响起:“同学,我们主任说,是有这件事。最近快过年了,確实比较忙,你如果能帮忙照看活动室里的几个孩子,陪他们玩一会儿,那最好。不过保安大爷说你那个同学……”
宋澈立刻说:“她是我妹妹,也想来帮忙,很安静,不会添乱。”
那边又顿了顿。
“……行吧。你们一起进来吧。到了直接跟门卫说找刘社工。”
掛了电话,宋澈舒了口气,才发觉自己刚才一直屏著呼吸。
他朝夏璃挑挑眉,想显得轻鬆点:“成了。走吧。”
再次敲开门卫室的窗户,老爷子听到刘社工的名字,態度果然不一样了,嘀咕了句“怎么不早说”,按下按钮打开了侧边的小铁门。
铁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看起来二十七八岁,扎著马尾,穿浅蓝色羽绒服的年轻女性等在门內。
她就是刘社工,人很和气,脸上带笑。宋澈看到她笑容的瞬间,心里的弦鬆了一点。
至少,看起来是个好说话的人。
“宋澈是吧,这位是你妹妹”她看了看夏璃。
“嗯,夏璃。”宋澈点头,侧身让夏璃上前一点。他注意到刘社工看到夏璃头髮时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恢復如常。
“你们好,欢迎过来。”刘社工一边引他们往主楼走,一边简单介绍,“今天院里有点忙,有几个孩子感冒在休息,活动室那边还有四五个年纪小点的,保育员阿姨一个人看著。你们过去帮忙照看一下,陪著玩玩游戏、看看书就行。注意安全,別让孩子磕碰著。”
她说得自然,像是经常接待志愿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