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仗著神王心善救了他的命,就真以为能留下了等神王这次远征归来,非得联名稟报不可。外族就该滚回该待的地方。”
他听著,脸颊贴著粗糙温润的树皮,眼皮都懒得抬。
心里已经打好了算盘:说得最起劲那个,是管西侧迴廊的。今晚就去把他常走的那段路上第三块石板弄鬆,让他脚滑摔进阴沟里。
他知道,这些声音,这些面孔,自己都不在乎。
左耳进右耳出,心里翻不起半点波澜。
可当那个词钻进耳朵时,他搭在膝盖上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
心底某处,像是被细针轻轻扎了一下,泛起一阵细微的的酸胀。他分不清这是自己涌起的情绪,还是此刻梦中少年隔著遥远时光传递过来的悸动。
场景晃动著模糊下去。
再清晰时,他坐在一间狭小的石室里。四壁光滑,只有高处一扇小窗投进方形的光。
这原本是他溜出去的老路线。但这次窗框周围被额外施加了流动的金色咒文,封死了攀爬的可能。
空气里泛著陈年木料和羊皮纸的气味。藤条抽过的手心有些刺痛,按照那些人给他的“判决”,他得在这里誊写完三卷冗长的戒律。
他懒洋洋地盘腿坐在冰凉的石地上,面前摊开的厚重捲轴上一个字没动。
手里正摆弄著几截顏色各异的细绳和几块形状古怪的小石头,试图把它们编成一个复杂的绳结。
门外传来脚步声。
踏在石板上,稳健,清晰,混著某种金属甲片轻轻磕碰的细响,由远及近。无比熟悉。
他动作一滯,想也没想,立刻把手里的绳结和石头一股脑塞进旁边散落的羊皮纸堆
他顺手扯过那捲戒律诗篇胡乱摊开在面前,抓起羽毛笔,腰背挺直,眼睛盯著空白的页面,做出一副专心致志的模样。
石室厚重的门从外被推开,铰链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门外的光线涌进来,勾勒出一个高大的轮廓。
那人逆光站著,身形几乎填满整个门框,肩背宽阔,披著一件深色的、边缘镶著厚重银灰色皮毛的大氅。
即使室外已是晚春,那皮毛上似乎仍沾著远方未化的风雪寒意。他的面容隱匿在背光的阴影里,模糊一片,只有线条冷硬的下頜能看清一点。
自己握著笔的手指微微收紧,指尖有点泛白。
他听过那些人的话了。那些人肯定会告诉他。一个低贱的、麻烦的、不服管教的外族,没有资格留在这里。冬天已经过去,救命之恩也该到头了。
他大概……又要被赶走了。
那人迈步进来,脚步落在地上很稳。走到他面前,停下,垂眸。
目光似乎扫过他面前乾乾净净的捲轴,又扫过羊皮纸堆下露出一角的彩色绳结。
他喉咙发紧,心臟在胸腔里撞得有点疼。
但那人没说话,只是朝他伸出手。
手掌宽大,指节分明,掌心朝上。
梦中的自己迟疑了一下,放下笔,犹豫著把手放进那只手掌里。触感温热乾燥,稳稳地握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