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他熟悉的气息。
是他师兄的气息。
田晋中的眼神从焦急转为绝望,又从绝望转为决绝。
不行。
记忆被窃,秘密泄露,一生的坚守化为泡影……他还有什么脸面活在世上
还有什么脸面见自己的师兄
田晋中开始挣扎。
他四肢尽废,经脉俱毁,连挪动一寸都难如登天。但他咬著牙,用尽全身力气,一点一点,从轮椅上滚落。
“砰。”
身体重重摔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疼痛如潮水般涌来,但他不在乎。
他咬紧牙关,用肩膀、用下巴、用一切能用的部位,在地上艰难地挪动。
目標是房间角落的那根柱子。
粗实的木柱,如果撞上去,用尽全力,应该能……
田晋中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他不想活了,但更不能活著面对师兄。
那种羞愧,那种无顏,比死更难受。
一寸,两寸。
汗水浸透了单薄的內衫,在地上拖出一道湿痕。
他的呼吸粗重如风箱,每一次挪动都伴隨著剧烈的疼痛,但他不管不顾。
只要能在师兄赶到之前……
就在他的额头距离柱子只有三尺时——
“师弟”
一声熟悉的呼唤从门外传来。
那声音很轻,很平静,却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田晋中心上。他浑身一颤,动作僵住了。
脚步声。
缓慢,沉稳,一步一步,从院子里走向屋子。
田晋中闭上眼睛,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
完了,来不及了。他连求死的机会都没有了。
房门被推开。
张之维站在门口,左手垂在身侧,右手……提著一个昏迷不醒的人。
正是陆瑾。
老天师的目光扫过屋內。
看到空荡荡的轮椅时,他的心沉了一下。
看到地上那个艰难挪动的身影时,他的心狠狠揪紧了。
看到那个身影前方三尺处的木柱时,他什么都明白了。
“还是晚了嘛……”
老天师低声自语,声音里带著无尽的疲惫和沉重。
他放下手中的陆瑾,轻轻放在墙边的椅子上,然后快步走向田晋中。
每一步都走得很稳,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此刻他的內心翻涌著怎样的惊涛骇浪——愤怒,自责,后怕,还有……庆幸。
幸好。
幸好赶上了。
幸好师弟还活著。
“师弟”
老天师又唤了一声,声音轻柔得如同怕惊扰什么。
他走到田晋中身边,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將他从地上扶起。
动作很轻,很柔,像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田晋中被扶起来,靠坐在师兄怀里。
他低著头,不敢看张之维的眼睛,身体微微颤抖,嘴唇哆嗦著,想说些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只有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浑浊的,滚烫的,积蓄了数十年的眼泪。
“师哥……”
他终於开口了,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那一声“师哥”喊出口的瞬间,所有强撑的坚强、所有偽装的平静,全部土崩瓦解。
田晋中再也控制不住,像个受尽委屈的孩子般,放声大哭起来。
那哭声嘶哑而破碎,混杂著哽咽,混杂著抽泣,混杂著数十年来积压的所有情绪——有被废四肢时的剧痛。
有不眠不休守护秘密的煎熬,有对隱瞒了师父和师哥一辈子的愧疚,有刚刚被窃取记忆的屈辱,有求死不得的绝望……
所有的所有,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他哭得浑身颤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哭得那张枯瘦的脸皱成一团。
双臂无力地垂在身侧,只能靠著头抵在师兄肩上,让泪水浸湿那身青色道袍。
张之维没有说话。
他只是紧紧抱著师弟,一只手轻轻拍著他的背,就像很多很多年前,师弟还是个孩子时,受了委屈找他哭诉时那样。
老人的眼睛也湿润了。
他看著怀中哭得撕心裂肺的师弟,看著这个被命运摧残得体无完肤却依旧坚守了一辈子的师弟,心中涌起无尽的酸楚和……杀意。
对全性的杀意。
对龚庆的杀意。
对所有伤害他师弟之人的杀意。
屋外,雷声滚滚,乌云压顶。
屋內,哭声悲慟,师兄弟相拥。
这一夜,龙虎山註定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