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2章 一瞬飞(2 / 2)

直到烟尘散去,露出那个躺在血泊中,几乎看不出人形的身影。

“呜……”

东郭婉儿第一个崩溃。

她猛地捂住嘴,但压抑到极致的哽咽和泪水还是衝破了防线,从指缝中汹涌而出。

“源……源哥……”

南宫山喉咙里发出嗬嗬声,反覆吞咽了好几次,才挤出乾涩到变调的两个字。

他猛地甩了甩头,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道:

“救人!快救人!!都愣著干什么!!”

吼声惊醒了其他同样沉浸在巨大衝击中的子弟。

他们手忙脚乱的急切冲了出去。

有人颤抖著掏出最好的疗伤丹药,有人拼命运转所剩无几的灵力施展治疗法术。

有人撕下自己的衣襟想要包扎那触目惊心的伤口……

但当他们真正靠近,看清东郭源那残破到极致的躯体时,所有人的动作都僵住了。

右臂齐肩而断,创口血肉模糊。

左腿自膝消失,断骨茬子刺出。

腹部血洞贯穿,內臟隱约可见。

左肩塌陷,胸骨凹陷……惨不忍睹。

全身几乎没有一寸完好的皮肤,气息微弱得仿佛下一刻就会消散。

这……这该怎么救

他们拥有的手段,在这种伤势面前,显得如此苍白。

东郭源似乎感觉到了他们的靠近。

他没有睁眼,只是极其轻微地动了动唯一还算完好的左手手指。

一只小小的、背甲上带著银色斑点的甲虫,不知何时从碎石的缝隙中钻了出来。

它似乎被熟悉又亲近的气息吸引,颤巍巍地爬过一滩暗红血跡。

最终,停在了东郭源沾满血污的左手手边。

用它那细小的触角,极其轻柔地,碰了碰他冰冷的手指。

那一丝微弱的触碰,如同黑暗中划过的一缕光。

让东郭源闔上的眼皮颤动了一下。

就在他意识沉沦的边缘,在那无边无际的黑暗与虚无即將吞噬一切的时候。

他残破的唇角,竟然……向上弯起了一个弧度。

一个很淡,很淡,却仿佛卸下了所有负重,穿透了痛苦与挣扎的……

释然的笑容。

【月儿……】

【对不起啊……这次,可能……真的要说再见了。】

【他们说,笼中鸟,衣食无忧,歌鸣婉转,便是幸福。】

【我唱了二十年他们想听的歌。】

【直到……遇到你,直到……看见真正的天空。】

耳边似乎从遥远的地方传来模糊的声响。

是婉儿撕心裂肺的哭声,是阿山焦急绝望的嘶吼……

【別哭。】

【这样……也好。】

【你们,要好好的……】

更多的思绪,在他即將沉寂的心湖中漾开最后的涟漪。

【家族的“恩”,我还了。】

【用这身血肉,这副根骨,这条……原本就不完全属於我的命。】

【主母……】

【我知道,您待我好,予我高位,默许我许多事,甚至是对月儿……】

【或许在您看来,是恩赐,是驾驭,是收买人心的手段。】

【可我……不怨您。】

【我们,不都是这霜月城、这命运牢笼里的鸟儿吗】

【您,也只是另一只……羽翼更华美、棲枝更高,却同样被无形丝线束缚著的鸟儿罢了……】

【枷锁……还在吗】

【好像……不重要了。】

他仿佛看到了那个困了自己一辈子的华丽牢笼。

金色的栏杆,精致的食水,优渥的供养,还有那根深蒂固、名为“忠诚”与“规矩”的无形锁链。

剧痛、冰冷、生命力飞速流逝的感觉无比清晰,但此刻,一种奇异的平静笼罩了他。

【陆前辈……】

【抱歉……让您失望了。】

【您给了我机会,让我这只笨鸟,得以在您身边,短暂地感受过没有枷锁振翅的可能……】

【可我,终究还是……没能挣破这身与魂的牢笼,真正地……飞向那片天空……】

【羽翼被折断了,骨头被打碎了,血流干了……】

【但这颗心……】

【好像……终於尝到了一点……自由的滋味。】

【哪怕,是用这样的方式。】

他脑海中最后闪过的,不是家族的殿宇,不是暗卫的任务,也不是“心蛊”。

而是古家族地那个能看到最亮星辰的窗边。

是古月仰起脸时,映著星辉的明亮眼眸。

是她那句坚定无比的“我喜欢的,只是东郭源这个人”。

【月儿……我的月儿……】

【多想……再看你一眼,再看一眼你笑起来的样子……】

【对不起,我不能……再陪你看星星了……】

【你要幸福……一定要幸福……哪怕……那份幸福里,再也没有我……】

【找个能真正护你一世周全的人……忘了我这只……折翼的笼中鸟吧……】

东郭源的眼珠,在最后一剎,微微转动了一下,似乎想要“看”一眼手边那只小生命。

像是一只鸟儿,在生命最后一刻,终於瞥见了笼外那片浩瀚天空的倒影。

【笼子……打开了。】

【虽然,是以粉身碎骨为代价。】

【但这只笨鸟……最后……总算……用自己的方式……飞了一次。】

【哪怕,只有一瞬。】

最后这个念头,带著一丝满足与骄傲,悄然消散。

他残破唇角那抹释然的弧度,定格在了染血的脸庞上。

然后,他彻底地,闭上了眼睛。

世界归於黑暗与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