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南宫族地外围的集市已人声鼎沸。
这片区域原是南宫家產业外围的一片空地,如今被规划为安置点。
仍有陆陆续续的倖存者逃来此处。
在南宫家的庇护下勉强安身。
集市不大,摊贩多是原本住在附近的凡人,或是些修为低微的散修。
他们做些小买卖维持生计。
陆熙一身简单的青衫,走在略显拥挤的街道上。
他的步伐很慢,目光平静地扫过两侧的摊位。
卖野菜的、卖粗糙麵饼的、卖旧衣物的。
甚至还有几个卖著不知从哪挖来的草根树皮,號称能“辟邪防尸”。
“这位爷,看看咱家的萝卜,今早刚从东边菜园摘的,水灵著呢!”
一个头髮花白、凝气初期修为的老汉朝陆熙招手。
他虽然具有修为,但是年纪实在大了,跟普通人也差不多。
面前的竹篮里摆著七八根沾著泥土的萝卜。
虽然蔫了些,但在这时节已算难得的新鲜货。
陆熙停下脚步,蹲下身,拿起一根萝卜看了看。
“怎么卖”
老汉搓著粗糙开裂的手,脸上堆著小心而討好的笑:
“爷,您看著给点能填肚子的就行,麩饼、杂粮面,哪怕是一小撮盐都成……”
“这年景,城外头都是那些吃人的怪物,菜地也毁了,就剩这点……”
陆熙没说话,只是用手指轻轻捏了捏萝卜的根部,又放回篮中。
“老丈,这萝卜摘下来有两日了,水分失了不少,芯也有些软了。”
老汉脸色一僵,訕笑道:“爷您好眼力……实在是没办法。”
“但总能添点滋味,煮汤燉菜都行……您看……”
陆熙沉吟片刻,道:“我身上没带吃食。”
老汉眼中期待的光顿时黯了下去。
却听陆熙接著平静问道:“碎的下品灵石,要么”
老汉猛地抬头,声音都有些发颤:“灵、灵石爷您……您真愿意用灵石换这些萝卜!”
灵石,即便是最次的下品灵石。
在这世道里,也是硬通货中的硬通货!
不仅能从那些尚有存货的大户手里换来更多粮食。
甚至能辅助他那微末的修为缓慢恢復一丝灵气。
关键时刻或许能多一丝逃命的气力!
这可比寻常食物珍贵太多了!
“嗯。”陆熙点点头,依旧神色平和,“我身上眼下只有这个。你若愿意,便与你换。”
就在这时。
【叮。昨日“买菜”日常任务结算完成。】
【奖励:十年修为。】
一股温润如泉的暖流自丹田深处涌起,流转四肢百骸,最终归於无形。
陆熙的气息没有丝毫变化,连近在咫尺的老汉都未察觉分毫。
他嘴角微微扬起一个温和的弧度。
“愿意!当然愿意!”老汉激动得连连点头,生怕陆熙反悔。
陆熙从怀中取出一个粗布小袋,从里面倒出两三颗碎灵石。
隨即全都递到老汉面前。
老汉结结巴巴道:“这、这太多了!”
“这些萝卜不值……不值这么多!一颗,一颗碎灵石就够换我这一篮了!”
“无妨,生活不易,多出的,算我请你喝碗热粥。”
陆熙已站起身,从篮中取出那八根萝卜。
老汉的手微微颤抖,眼眶竟有些红了。
他猛地抓起篮中最后两根稍小些的萝卜,不由分说地塞进陆熙手中的布包。
“您心善!这两根也拿去,是我今早偷偷藏在篮底,本来想留著吃的……您都拿去!我、我再给您捆紧些!”
他手忙脚乱地重新打包,將十根萝卜捆得结结实实,双手捧著递给陆熙。
陆熙接过,点点头,转身离开。
走出几步,他忽然心有所感,侧头望向街角。
那里,一个披著破旧灰布袍、头髮散乱的身影,正静静地望著他。
李清风站在街角的阴影里,已经看了许久。
他身上的伤还未好,法相破碎的反噬时刻啃噬著他的文心。
脸上抹了灰土,混在难民中毫不显眼。
可他的眼睛,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清明。
自从那日被雾主“点拨”后。
李清风的“道心”虽遭重创,却也因此褪去了一层无形枷锁。
他开始用一种全新的视角,观察这个世界,观察人。
然后,他就看到了那个买萝卜的青衫男子。
起初只是隨意一瞥。
在这样混乱的集市,一个衣著整洁、气质温润的年轻人本就显眼。
可当李清风多看了两眼后,他的瞳孔猛然收缩。
这面容……
他曾在皇宫的留影石中见过!
北境剧变,落霞宗长老陆熙横空出世,一剑败法相巔峰的玄寂真人。
隨后更在青云剑宗斩灭魔主欧阳烈。
此事震动中域,陛下赵恆曾命宫廷画师绘製了一幅陆熙的画像。
李清风作为文渊公,自然有资格调阅。
画像上的男子,青衫如玉,眉目温和,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沉静气度。
与眼前这人……至少有七分相似!
不,不止七分。
李清风凝神细看,越看心中越是惊涛骇浪。
那举手投足间浑然天成的道韵,那与周遭环境完美交融的观感。
这分明就是留影石上的那个人!
北境之主,陆熙!
他竟然在南宫家的地盘上,像一个普通凡人般……买菜
李清风觉得自己可能伤势过重出现了幻觉。
可紧接著,他看到了陆熙付钱时那温和的笑容。
看到了老农感激涕零的模样。
看到了陆熙接过萝卜时那种再自然不过的隨意。
这不是幻觉。
一瞬间,许多线索在李清风脑中串联起来。
南宫家为何能在这等浩劫中撑起一片“净土”
那笼罩族地的淡金光幕,为何蕴含著一丝“领域”的气息
原来如此。
原来南宫家的背后,站著这位!
“当代领域修士……果然存在。”李清风在心中喃喃,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
有激动。
若这位北境之主真是领域境,那面对雾主这等上古復甦者,或许並非全无胜算。
有希望。
或许他能助自己修復法相,甚至……
但紧接著,那股激动便退去,化为深深的颓丧。
他想起了雾主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
想起了那轻描淡写便抹去自己搏命一击的“言出法隨”。
想起了对方关於“文道缺陷”的诛心之言。
陆熙再强,也是“当代”的领域修士。
而雾主……是来自不可考古老年代的復甦者。
他对法则的掌控,对“道”的理解,早已超越了这个时代的范畴。
“即便同是领域境,亦有高下之分。”李清风苦笑。
“如同学童与鸿儒,皆可提笔写字,所书文章却天差地別。”
“更何况,那个男人是……法则境……”
他怔怔地望著陆熙的背影,心中那点刚燃起的火苗,又渐渐熄灭。
就在这时,集市另一端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是城主大人!”
“萧城主!是萧城主啊!”
“城主还活著!苍天有眼!”
惊呼声、哭泣声、激动的吶喊声如同浪潮般席捲而来。
人群自发地朝著某个方向涌去。
却又在距离数丈外敬畏地停步,让开一条通道。
萧天南在东郭岳的陪同下,缓步走在街道上。
他脸色依旧苍白,离痊癒还差得远。
每走几步,便要微微喘息。
可他的背脊挺得笔直。
那双眼睛正仔细地扫过街道两侧的每一张面孔,每一处摊铺。
他在看他的子民。
看这些劫后余生、衣衫襤褸、眼中却重新燃起希望的霜月城百姓。
东郭岳落后半步,神色平静。
他是奉南宫楚之命“陪同”萧天南出来走走。
“东郭长老,”萧天南忽然开口,声音沙哑。
“南宫家能收容如此多的百姓,维持秩序,发放食水……萧某,感激不尽。”
东郭岳微微躬身。
“城主言重了。同是霜月城一脉,理当互助。”
萧天南摇摇头,没有再说。
他看著一个男人抱著瘦小的孩子,从南宫家设立的粥棚里领到一碗稀粥。
孩子迫不及待地吞咽。
他看著几个青年蹲在街边,听一位南宫家子弟讲解简单的呼吸法门,眼中满是渴望。
这一切,井然有序,带著一种久违的“活著”的气息。
曾几何时,这是他治下的霜月城应有的模样。
而今,他却成了寄人篱下的伤者,连自己的城主府都已沦为魔窟。
胸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萧天南闭了闭眼,压下喉头的哽塞。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猛地从人群中衝出,扑倒在他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