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宫严看著南宫山愣住的脸,看著周围眾人骤变的脸色。
心中並无快意,只有深重的悲哀。
他转向身体微颤的南宫星若,语气沉痛:
“星若家主,你听见了吗这不是老夫危言耸听!这是血淋淋的现实!”
“心蛊是枷锁,不错!但它也是护身符。”
“是绝境中我们的最后依仗!”
“你今日若废了它,等於是自断臂膀!”
“外敌虎视眈眈,西门家虽退,黑沼隱匿,霜月城危机四伏!”
“届时,强敌来犯,我们拿什么去保护你方才说要给予『自由』的族人!”
“拿什么去守护南宫家千年的基业!”
“难道要靠敌人的仁慈吗!”
字字诛心,句句见血。
南宫星若娇躯晃了晃,指甲掐入掌心。
“严长老……”一旁的南宫芸看到南宫星若微红的眼眶,面露不忍。
她上前一步,声音轻柔:
“严长老所言,俱是事实,心蛊关乎家族存续之基,不可轻废。”
“星若家主年轻,思虑或有欠周全。”
“但其心系族人、欲求变革之志,亦非有错。”
她顿了顿,目光复杂地看向静默旁观的陆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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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况且陆大人方才,提及礼物……”
南宫磐闻言,猛地一震,仿佛抓住了关键。
他深吸一口气,转向陆熙,躬身一礼,声音沙哑带著恳求:
“陆大人!今日种种,皆是星若家主年轻气盛,思虑不周。”
“误解了大人的深意!”
“她小孩子家不懂事,胡言乱语,您万万不要当真!”
“就当她刚才的话是童言无忌,是被胜利冲昏了头!”
“请您莫要见怪!”
说罢,南宫磐霍然转身,不再看陆熙。
而是用那双老泪未乾的眼睛,扫过全场,尤其是那些分家子弟。
“还有你们!都给我听清楚了!”
“今日,废除心蛊之言,就此作罢!谁也不准再提!”
“更不准再奢望什么復活所有战死者!”
“復活”他惨笑一声,笑声中充满悲凉。
“战死沙场,马革裹尸,是我南宫家儿郎的最高荣耀!”
“是他们的选择,是他们的归宿!”
“你们现在这样,哭哭啼啼,吵著要復活。”
“是要让那些英勇战士的牺牲蒙尘吗!”
“是要让他们在九泉之下不得安寧吗!”
“难道他们用命换来的胜利,换来的家族延续。”
“在你们眼里,还比不上贪生怕死的私心吗!”
他越说越激动,气血上涌,老脸涨红,身体剧烈颤抖。
“你们……你们要是再这样逼星若家主,再这样动摇家族根本……”
他猛地捶打自己的胸膛,老泪。
“老夫……老夫我就先死在这里!”
“我无顏去见南宫家的列祖列宗!我……我……”
话音未落,南宫磐忽然双目圆睁,喉头髮出一声怪响。
满脸的血色褪得乾乾净净,身体僵直。
竟然后仰著,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磐长老!”
“磐长老!您怎么了!”
“快!扶住磐长老!”
惊呼声四起!
附近的南宫玄、南宫严脸色大变,一个箭步衝上前,將他托住。
只见南宫磐双目紧闭,牙关紧咬。
竟是急怒攻心,气血逆冲,昏厥了过去!
“快!送回丹房!请医修!”南宫玄急声下令。
几位南宫家执事手忙脚乱地抬起昏迷的南宫磐,急匆匆地向族地內奔去。
广场上。
欢呼、激动、爭议、悲愤、昏厥……
短短时间內情绪剧烈起伏,让所有人都感到一阵精疲力竭的茫然。
东郭源沉默地扶著古月。
他看向南宫磐被抬走的方向,又看向脸色苍白的南宫星若。
最后目光落在远处平静的陆熙身上。
他什么也没说。
没有解释星若小姐早已將《心蛊秘典》交予自己。
自己某种意义上已经挣脱了这座牢笼。
这没什么好自豪的,更不值得宣之於口。
他是特殊的,因为陆前辈的看中。
但南宫家千百个分家子弟不是,將个人的特殊作为反驳的理由,毫无意义。
只会显得浅薄。
古言锋將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暗嘆。
他走到东郭源身边,手掌轻轻拍了拍东郭源的肩膀。
没有说话,一切尽在不言中。
此时,一直沉默旁观的南宫玄,终於深深嘆了口气。
他看了一眼不远处。
那位从始至终都未发一言、绝美容顏上平静得近乎漠然的主母南宫楚。
心中掠过一丝复杂难言的滋味。
然后,他转向脸色发白的南宫星若,声音沉重,带著一种痛心疾首:
“星若啊,你玄爷爷这次……真的无法再纵容你继续胡闹下去了。”
南宫星若闻声,身体微微一颤,抬起盈满水汽的冰清眼眸。
南宫玄继续说道:
“你年纪尚轻,满腔热血,想要革除积弊,玄爷爷明白,甚至……心里是欣慰的。”
“但你要明白,治大国如烹小鲜,家族之变,尤需循序渐进。”
“如春风化雨,润物无声。”
“需得在旧有框架之內,找准时机,一点一滴,鬆动土壤,培植新苗。”
“待其根深蒂固,方能自然替代朽木。”
“可你今日此举……”南宫玄的眉头紧紧锁著。
“你这哪里是改革你这分明是要掀翻屋顶,砸烂地基。”
“是想將承载了家族千年的巨舟,拖入陌生航道!”
“你不是在引领家族走向新生,你是在將全族上下所有人的命运,拖入深渊啊!”
他上前半步,声音压得更低。
“最重要的是,星若!心蛊之力,乃是家族安身立命的依仗!”
“是绝对不能放弃的一股力量!”
“你可以改良它,可以寻找替代,但绝不能如此粗暴地废除!”
“没了它,家族的『灵犀』、『同气』、『化蝶』诸般秘术,立刻就成了无根之木!”
“家族战力瞬间腰斩!”
“届时,强敌环伺,我们拿什么去抵挡”
“拿什么去庇护你口口声声要给予自由的万千族人”
“自由,是需要实力去捍卫的!”
“没有足以守护这份自由的力量,那所谓的自由,不过是空中楼阁!”
这番话,与南宫严之前的质问如出一辙。
南宫星若嘴唇翕动。
她看向周围,那些分家子弟眼中的光芒,果然在南宫玄的话语中迅速熄灭。
是啊……他们都觉得玄爷爷说的是对的。
我把一切都想得太简单了。
我以为打破枷锁就是自由。
却没想过打破之后,我们用什么来抵御外面的风雪。
我真是……太天真、太愚蠢、太不负责任了!
此时,南宫严也看向了南宫楚,沉声道:
“主母,此事……你也劝说星若家主一下吧。”
“她年纪小,一时衝动,还需你这位母亲多加引导。”
瞬间,所有的目光,仿佛都匯聚到了南宫星若身上。
又通过她,压向了她的母亲,南宫楚。
南宫星若也看向母亲。
眼眶中的泪水终於再也忍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
划过她冰清绝美的苍白脸颊。
她死死咬住下唇,那份楚楚动人的悽美,令人心碎。
【母亲……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都是我太衝动,太自以为是,把一切都搞砸了……】
【我让您失望了,让家族陷入爭议,让玄爷爷、严爷爷他们如此痛心……】
【我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母亲,您责骂我吧,狠狠地质问我吧……我能理解,我都理解……】
她知道,由於母亲身为南宫主母,所以即便是心疼自己的女儿。
此刻也必须在所有人面前,做出最符合家族利益的表態。
南宫星若闭上眼睛,等待母亲的斥责。
南宫楚绝美的容顏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缓缓迈步,走向泪流满面的女儿,那身宫装隨著她的步伐轻轻曳动。
南宫玄有些不忍地移开视线。
主母这次恐怕真的要狠狠批评星若了。
虽然必要,但看著那孩子如此模样,终究令人心酸。
南宫严也抿紧了唇。
等待著主母为这场闹剧画上句號,將局势拉回“正轨”。
南宫楚走到南宫星若面前,停下。
她伸出手,指尖莹白,轻轻抚上女儿被泪水浸湿的眼瞼。
南宫星若感受到那轻柔的触碰,睫毛颤动,从唇间溢出一声呜咽:
“娘亲……”
她透过朦朧的泪眼看向母亲时,却对上了一双眼睛。
一双她从未在母亲脸上见到过的眼睛。
冰冷,严肃,仿佛凝结著万古不化的寒冰。
南宫星若的心沉到了谷底,冰凉一片。
她轻轻地闭上了眼睛。
“够了!!!”
“都给我闭嘴!!!”
充满怒火的声音出现。
却不是针对南宫星若。
而是对著南宫玄、南宫严。
对著所有刚刚出言质疑的长老和执事。
所有人,包括南宫玄和南宫严在內,都浑身一震。
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看向声音的来源,南宫楚!
只见南宫楚温柔地拂去女儿脸颊上最后一颗泪珠。
然后,她缓缓地转过身,將女儿护在了自己身后。
绝美的脸上,覆盖著一层寒霜。
悟道后期的灵压,毫无徵兆地,以她为中心,轰然降临!
“唔!”
“呃!”
距离最近的南宫玄、南宫严首当其衝。
闷哼一声,脸色骤白,只觉得呼吸一窒。
周围那些南宫家、东郭家的执事、精英子弟,更是如同置身深海。
胸口发闷,呼吸困难。
一个个面露骇然,惊恐地望著那道宫装身影。
让他们感到恐惧的,不是这灵压,而是主母此刻反常的態度!
她竟然没有训斥星若家主,反而在保护她
甚至不惜释放灵压,震慑他们这些“忠言逆耳”之人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娘……”南宫星若怔怔地抬头,看著母亲近在咫尺的背影,声音哽咽。
泪水还掛在睫毛上,冰清的眼眸中充满了茫然。
南宫楚没有回应女儿。
她面向南宫玄、南宫严等人的那一瞬间。
一种在场所有人都从未见过的怒火与失望,在她眸子里出现!
平日里,她是那个永远雍容华贵、在各方势力间长袖善舞、维持著微妙平衡的南宫主母。
是哪怕面对女儿可能陨落的噩耗,也能维持镇定的家族掌舵人。
可现在,她脸上的冰霜,几乎要將空气都冻结!
“主母!”南宫玄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脸上写满了震惊。
南宫严更是瞳孔骤缩,仿佛第一次认识眼前这位他追隨多年的主母。
所有的南宫家、东郭家子弟,全都目瞪口呆,大脑一片空白。
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主母!如此愤怒!
南宫楚冰冷的目光,缓缓扫过南宫玄。
“玄长老,”她开口。
“你方才说,家族之变,需循序渐进。道理不错。”
“那我问你,三十七年前,东郭一脉旁支子弟东郭知,於家族大比中展现出天赋。”
“本可重点栽培。却因其母出身低微,被当时主管资源分配的执事。”
“以心蛊尚未稳固,不宜倾斜资源为由,生生压了三年。”
“错过了最佳筑基年龄,最终泯然眾人。”
“此事,你当年身为管事长老,是与不是”
南宫玄脸色微微一变,这件事他確有印象。
当时……確实有些不公,但……
“四十二年前,分家女弟子东郭晴,与一名外姓修士两情相悦。”
“前来请求家族解除与另一子弟的婚约。”
“族老会以维繫分家稳定,不可开此先例为由,强行拆散。”
“並罚东郭晴闭关思过三年,出关后灵性大损,鬱鬱而终。”
“其父,也就是当时东郭家一位执事,因此与家族离心。”
“不久后在一次任务中陨落,此事卷宗,想必玄长老也看过。是与不是”
南宫玄的呼吸一滯。
这件事……当年闹得颇大,最后还是以“家族规矩”压了下去。
南宫楚的目光,已然转向了面色铁青的南宫严。
“严长老,”她的声音更冷了一分,“你常说,实力是根本,心蛊是保障。我也认同。”
“那我再问你!”
去年,家族探索遗蹟,东郭家一支七人小队作为前锋探路,遭遇险情,发出求救信號。”
“当时轮值接应的南宫家小队队长。”
“因与那东郭小队队长素有私怨,故意拖延了一炷香时间才上报。”
“导致东郭小队四人战死,三人重伤,其中一人道基受损,终身无望悟道。”
“事后追查,那名南宫队长仅被罚俸三年,禁足一年。”
“而你,严长老,当时主管外务刑罚。”
“给出的理由是救援不及,非主观之过,且南宫队长亦为家族立过功勋,小惩大诫。”
“此事,是与不是!”
南宫严的脸涨红,这件事是他心里的一根刺。
当时迫於某些压力,以及“维护本家顏面”的考量,处置得確实不公。可他……
“还有,”南宫楚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
她目光扫过人群中几个下意识缩脖子的南宫家年轻子弟。
“东郭婉儿,三年前於族学,因在御蛊理论上驳斥了一名南宫家子弟的观点。”
“课后被其带人堵在迴廊,言语羞辱,抢夺其笔记並毁去。”
“上报执事,执事以同窗玩闹,不必计较为由,轻飘飘揭过。”
被点名的东郭婉儿眼圈一红,低下头。
南宫楚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每一个南宫家子弟的脸。
许多人在她冰冷的目光下,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不敢与她对视。
那些平日里曾欺负过分家子弟的人。
此刻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类似之事,数百年来,在这高墙之內,究竟发生了多少”
“平衡忍耐循序渐进”
南宫楚重复著这些词,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嘲讽。
“我执掌家族內务十余年,坐在这个主母的位置上,看得比你们任何人都清楚!”
“我看过太多被牺牲的分家子弟!”
“看过太多被强行压下的不公!”
“看过太多被轻轻放过的偏袒!”
她的目光,最终定格在脸色变幻不定的南宫玄和南宫严脸上。
“玄长老,严长老。”
“你们口口声声家族大义,口口声声生存根基。”
“可你们捫心自问,心蛊和这套规矩。”
“在带给家族力量的同时,又滋生了多少不公、多少理所当然的傲慢与欺压!”
“它让一些本家子弟,將分家子弟的牺牲,视为理所当然!”
“它让一些掌权者,在面对不公时,首先想到的不是公道,而是权衡!”
“它像一层厚厚的冰,封住了人心的热度,冻住了变革的勇气。”
“让这个家族,內部开始腐朽、僵化、失去活力!”
南宫楚踏前一步,那长久身居高位、含怒而发的威势。
竟让南宫玄和南宫严都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而今日,我的女儿,南宫星若,她为何会如此激进”
“为何要当眾喊出废除心蛊”
南宫楚的目光,扫过全场每一个人,声音陡然拔高,带著质问:
“你们难道心里不清楚吗!”
“若儿今日之所为,难道不正是你们,是在场的每一个人。”
“一点一滴,逼出来的吗!”
她的胸口微微起伏,绝美的容顏激动,染上些许艷色。
“玄长老,你们今日这副痛心疾首、以死相逼的样子,倒是演得情真意切。”
“可当年东郭知天赋被埋没时,你们在哪儿”
“东郭晴被逼鬱鬱而终时,你们在哪儿”
“东郭小队几乎全军覆没时,你们又为何偏向那徇私枉法之徒”
“如今,我的女儿,不过是把你们多年来视而不见的脓疮。”
“当著所有人的面,狠狠地捅破了!”
“你们就受不了了就觉得天要塌了就要以死明志了”
南宫楚的声音,带著悲凉。
“这家族沉疴已深,若不用猛药,不刮骨疗毒。”
“难道真要等到它从內里彻底烂掉。”
“等到外敌一刀捅进来时,你们才抱著那些祖宗规矩一起殉葬吗!”
“陆道友要的变革,是礼物,更是良药!”
“是给我南宫家一个真正焕发新生的机会!”
“而若儿,她或许方法稚嫩,思虑不周,但她的方向没有错!”
“她的勇气,比你们这些只知道守著旧摊子、害怕任何改变的人,强过百倍!千倍!万倍!!”
“……”
全场死寂。
南宫玄踉蹌后退好几步。
南宫严双目失神,张著嘴,却再也说不出任何反驳的话。
所有的南宫家子弟。
无论是曾经欺压过他人的,还是默许纵容过的,或是仅仅冷眼旁观的。
此刻都面色惨白,心神剧震。
而所有的东郭家子弟,早已是泪流满面。
他们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主母。
看著她挺直脊樑,为他们的不公而愤怒。
看著她以母亲的姿態,坚定地站在了年轻的家主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