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闹的训练场上,这会儿跟炸了锅似的。
一群大老爷们围著那一堆新装备,哈喇子都快流到脚后跟了。
李守田那小子更是得瑟,抱著那挺带瞄准镜的机枪,跟抱著个刚过门的媳妇似的,在那儿又亲又摸。
“我看谁敢碰!这可是我的命根子!”
战士们也是一个个眼冒绿光,恨不得立刻就把这身行头扒拉到自己身上。
毕竟,当兵的谁不喜欢好傢伙
有了这玩意儿,那是真能保命啊。
可就在这一片欢腾的海洋里,偏偏有个“异类”。
咱们的连长李大柱,这会儿脸上的表情,那叫一个复杂。
刚才那股子震惊劲儿过去了,现在剩在脸上的,全是凝重。
他默默地走到李守田跟前,没说话,伸手就把那把还要接著显摆的枪给拿了回来。
李守田一愣:“连长,我还想再打两梭子呢……”
“打个屁!省著点子弹!”
李大柱骂了一句,转身就把枪放回了箱子里。
动作轻柔得不像个糙汉子。
接著,他又把身上套的战术背心脱了下来。
不但脱了,还蹲在地上,一点一点地抚平上面的褶皱。
叠得那叫一个整齐,跟叠豆腐块被子似的,边角都对得齐齐整齐。
他这一套操作,把周围的人都看懵了。
咋地
这是要供起来啊
李大柱没搭理周围的目光,他心里这会儿正翻江倒海呢。
他是没读过几天书,算帐也不利索。
但他又不傻。
这枪,这么准,连发还这么稳。
这衣服,又能防弹又能保暖。
还有这鞋,这头盔……
这就是把金山银山穿身上了啊!
刚才那个后勤老兵说了,这是每个人都有。
每个人都有
李大柱心里的小算盘啪啪一打,冷汗当时就下来了。
这一套装备,得换多少小米得换多少布匹
哪怕是跟鹰国大兵比,这身行头怕是也只强不弱吧
现在国家是个啥情况
那是百废待兴,到处都要钱,到处都要粮。
老百姓都在勒紧裤腰带过日子,恨不得一分钱掰成两半花。
结果呢
把这么金贵的东西,给他们这群大头兵霍霍
这不是败家吗!
这不是喝老百姓的血吗!
李大柱的手哆嗦了一下,摸著那冰凉的枪管,心里却像是被火烫了一下。
他是军人。
军人的天职是啥保家卫国。
流血牺牲那是本分,那是应该的。
可要是为了让自己活命,就让国家掏空家底,这事儿他干不出来。
心里那道坎,过不去啊。
李大柱咬了咬后槽牙,像是下了什么天大的决心。
他猛地站起身,挺直了腰杆。
那张方正的脸上,没有了刚才的兴奋,只剩下一股子倔强。
“全连都有!”
一声暴喝,把正在试装备的战士们嚇了一激灵。
大伙儿赶紧停下手里的活,列队站好。
李大柱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那一张张年轻且充满期待的脸。
这时候泼冷水,挺残忍的。
但他必须说。
“把手里的东西,都给我放下!”
李大柱指著那一地的装备,声音有些沙哑。
“这些装备……拿著烫手!”
这话一出,全场瞬间死寂。
刚才还热闹得跟过年似的训练场,一下子变得落针可闻。
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战士们面面相覷,脸上全是茫然和不解。
烫手
这新装备摸著咋就烫手了
连长这是烧糊涂了
还是说这装备有什么质量问题
看著大伙儿那疑惑的眼神,李大柱心里也不是滋味。
他指了指地上的防弹衣。
“这玩意儿,太贵重了。”
“咱就是个当兵的,皮糙肉厚的,穿个棉袄就能打仗。”
“国家现在难啊,恨不得把一分钱掰成两半花。”
“我李大柱这辈子没享过什么福,但这福,我消受不起!”
这话一出,底下的战士们不干了。
队伍里开始有了骚动。
“连长,这帐不能这么算啊!”
“有了这批装备,咱们战斗力能翻好几番啊!”
“就是啊,咱们能多杀几个敌人。”
“再说了,我也没见过这么好的东西,摸都没摸热乎呢……”
大伙儿虽然没明著顶嘴,但那眼神里的不舍,是藏不住的。
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兵。
谁不知道一身好装备意味著什么
那就是多一条命啊!
这时候让他们把到手的好东西交回去,那跟拿著刀子剜他们的心头肉有啥区別
就在场面一度僵持,大家心里都憋著一股劲儿的时候。
角落里,突然传来了一阵咳嗽声。
“咳咳……”
声音不大,挺沉闷的。
那是常年抽劣质烟燻坏了嗓子的动静。
大伙儿循声望去。
只见在一堆弹药箱旁边,蹲著个独臂的老人。
说是老人,其实也就四十来岁。
但他那张脸,沟壑,像是被风沙刻过一样,看著比六十岁还显老。
他手里夹著半截快烧到手指头的菸捲,那只空荡荡的左袖管,在风里轻轻晃荡。
郑德海。
钢七连的指导员。
这可是个真正的老资格。
那是走过草地,爬过雪山,跟鬼子拼过刺刀的狠人。
那条胳膊,就是在一次掩护大部队撤退的时候,被鬼子的炮弹皮给削掉的。
按理说,他这资歷,早就该去后方享福,或者是当个更高级別的干部。
但他死活不干。
他说自己是个残废,去机关那是给组织添乱。
他就赖在老部队,哪怕当个指导员,给大伙儿做做思想工作,他也乐意。
他这一出声,全场瞬间安静了下来。
连刚才还在小声嘀咕的战士,也都闭上了嘴。
郑德海在七连,那就是定海神针。
只要他说话,没人敢炸刺。
郑德海没急著说话。
他深吸了一口最后那点菸屁股,直到火星子烫到了手指,才恋恋不捨地在鞋底上狠狠摁灭。
他缓缓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良久。
才吐出一句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话:
“大柱说得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