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老汉又喝醉了。
这回不是在镇上,是在村里。
那个人贩子又来了。
又一批女人被卖到附近的几个村子,像货物一样过秤,像牲畜一样交接。
隔壁村老王家的儿子就是这回“娶”的媳妇,办了几桌席,石老汉去了。
去的时候还好好的,回来的时候是被两个后生架回来的。脚底下跟踩著棉花似的,嘴里还嘟嘟囔囔不知道在说什么。
两个后生把人送到院门口,江莹莹接了,说了句“麻烦了”。
那两人摆摆手,跑了。
石老汉靠在江莹莹身上,一身酒气冲得她直皱眉。她把人扶进屋,往床上一放,转身要去灶房倒水。
手却被拉住了。
石老汉躺在床上,攥著她的手腕,睁著一双浑浊的醉眼看著她。
江莹莹没动。
她低头看著那只手。粗糙的,布满老茧和裂纹的手。
就是这只手,曾经无数次挥起拳头砸在她身上。就是这只手,曾经掐著她的脖子把她按在泥地里。
就是这只手,曾经从人贩子手里把她接过来,像接一件货物。
现在这只手攥著她的手腕,力道却不大。
像是怕攥疼她似的。
“你……”石老汉开口,舌头都大了,“你坐。”
江莹莹没坐。
她只是站著,低头看著他。
石老汉也不恼,自顾自地开始说。
“今儿个……今儿个老王儿子娶媳妇,”石老汉打了个酒嗝,满嘴的酒气也遮不住话里突然涌上的那股子温柔。
“人人都夸她漂亮,我看了那新娘子一眼,確实很漂亮,红盖头、红衣裳,跟画上走下来的人似的。”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睛望向江莹莹。
“可那又怎么样呢”
石老汉咧嘴笑了一下,笑里带著醉意,也带著说不清的苦涩。
“纵使她百媚千红,独独你是我情之所钟,她呀……嗝……她不及你万千。”
说完,他低下头,盯著自己满是老茧的手,沉默了很久。
江莹莹听著石老汉这有些文縐縐的话....一时之间愣在了原地,不可思议的看著石老汉。
石老汉笑著笑著,眼眶却红了。
“我石良这辈子……在这十里八乡,也算是有点手艺的人。”
石老汉的声音含糊不清,却努力想说得清楚些,“蹉跎了半辈子,到老了……到老了,有媳妇了,有儿子了……”
他攥著江莹莹手腕的那只手,紧了紧。
“我知道你恨我。”
江莹莹的眼睫微微颤了一下。
“你该恨。”石老汉眼睛望著头顶的屋樑,不知是在跟她说话,还是在跟自己说话。
“我把你买来的,我不是人,但我不买你...別人也会买你的,別人对你未必....未必有我好。
我知道你想回城,但....但我捨不得你.....所以你跑一回,我打一回,我……我不是人。”
他顿了顿。
“只是.....我能理解你,也能理解阿辞....真的。”
江莹莹依旧没有说话,只是看著他。
“我娘……也是被卖来的。”
石老汉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轻得像一根羽毛落在水面上,“我爸当著我的面,把我娘活活打死的。因为她偷偷叫我另一个名字,偷偷带我跑……”
江莹莹的呼吸顿住了。
“她看不上我爸。”石老汉说,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她是大户人家的小姐,知书达理,会写一手好字,会四书五经,会给我讲红楼梦、水滸传.....
我爸那个粗人,她怎么看得上”
“她给我取名叫李良。她说,良者,善也。她希望我与这石坳村不一样,希望我心中有良知,莫要被这山里的愚昧腌臢了心性。”
石老汉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打捞上来的。
“后来啊……我长大了。学了我爸的手艺,给牲口接生、修蹄子,靠这个吃饭。也……也给我娘报了仇。”
他没有说怎么报的仇。
江莹莹也没有问。
“我识字的。我娘教过我,四书五经也学过,是我娘在沙地里教我的。”
石老汉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种奇怪的东西,像是自嘲,又像是自豪,“论书法,论背书,你未必比得上我。”
江莹莹怔住了。
她看著眼前这个醉醺醺的男人,这个满脸沟壑、满手老茧、一辈子没出过山的糙汉,忽然觉得陌生。
“报仇之后,我本来打算走的,离开这石坳村,去山外面,去我娘说的那个世界看看。可我走到最外围的山口,就迈不出去了。”
他的眼神变得空茫。
“每次要走,就想起我娘。想起她牵著我的手,跑到那个山口,被追上来的人按在地上。
想起我爹当著我的面,一脚一脚踹在她身上,踹到她不动了为止。想起她最后一句话是『快跑,良儿,別回头』。”
“我跑不掉了。”
石老汉哽咽著:“从那以后,我就被困在这里了。不是出不去,是一到那个山口,就想起她。”
江莹莹的眼眶忽然酸了。
“可阿辞是我的儿子。”石老汉的声音里忽然有了一丝力气,“我五十多了,才得了这么个儿子。这辈子,就这点指望了。”
他转过头,看著她。
“你知道吗其实没有什么算命先生。”
江莹莹的睫毛颤了颤。
“那是我胡诌的。”
石老汉咧开嘴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种孩子似的狡黠,又带著几分苦涩,“阿辞命格贵重,我承受不起他的敬称.....这话是我编的。
我只是……只是从你身上,看到了我娘的影子。”
“你也是被卖来的,你也是读过书的人。你眼睛里那种光,那种不甘心,和我娘一模一样。我怕你像我娘一样……”
石老汉没说下去。
“阿辞长得不像你。”他忽然又说,“他长得像我娘。那个眉眼,那个鼻子嘴巴,那个神气,那个聪明劲儿,跟我小时候一模一样。我每次看他,都像看见我娘。”
“他懂事,早慧,眼睛里乾乾净净的,不像这村里的孩子。”
石老汉的声音越来越低,“我不配做他爹,我知道....我都知道的。
可....可我这辈子就这点指望了……”
他的眼泪从眼角滑落,洇进花白的鬢角里。
江莹莹站在那里,像一尊石像。
她以为自己会恨。会冷笑。会觉得这一切都是他酒后胡言、鱷鱼的眼泪。
可她没有。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著他,看著这个五十多岁、醉醺醺、说著胡话的男人,心里翻涌著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他说的那些,是真的吗
他娘也是被卖来的,也是读书人,最后被活活打死在那条逃跑的路上。
他识字,读过四书五经,写得一手好字。
他走不出这个村子,不是因为锁链,是因为他娘的死在最外围的山口。
他从她身上看到他娘的影子。
从阿辞身上看到他自己。
“你是个好娘。”
石老汉眼睛看著她,醉眼朦朧,却很认真:“你教他认字,教他读书,他都让你教得那么好。你比我娘命好,你能陪著他长大。”
他顿了顿。
“等我死了,这房子,这地,都留给你们。”
他的手攥紧她的手腕。
“再等等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