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莹莹见石老汉走了,在院门口站了很久。
直到那个佝僂的背影彻底消失在晨雾里,她才转身回到灶房。
起火,烧水,和面。
她的手很稳,和面的时候一下一下地揉,江锦辞搬了个小凳子,坐在灶边看著她。
馒头蒸上锅,她又开始收拾別的。
几件换洗衣裳,叠得整整齐齐,用一块旧布包起来。
那个攒了很久的小布包,她从枕头底下拿出来,把里面的钱又数了一遍。
虽然早数过无数遍了,可她就是忍不住要再数一遍。
不多,但应该够。
江莹莹把这些东西归置到一个角落里,用旧衣裳盖住,然后牵著江锦辞出了门。
沿著那条走了无数遍的路,往村中央的教室走。
走过那棵歪脖子榆树。
树下有乾涸的血跡,暗红色的,洇在泥土里。
那个穿红衣裳的女人昨天就被拖回去了,不知道关在哪间柴房里,不知道还会被打多少次,不知道还有没有力气再跑一次。
江莹莹没敢看。
她低著头,牵著江锦辞,加快了脚步。
教室里,孩子们已经来了大半,嘰嘰喳喳地闹著。
江莹莹站在黑板前,握著一截粉笔。
她的手很稳。
声音也很稳。
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江锦辞坐在最后一排的小板凳上,看著她的背影。
他看著她在黑板上写下今天的生字。
看著她转过身,一个一个地教孩子们念。看著她弯腰给孩子纠正笔画。
看著她笑了又笑,看著她的笑容比往常加起来都多。
下午的课上完,江莹莹没有像往常那样多留一会儿。
她收拾好东西,牵著江锦辞,径直回了家。
回到家,她把早上收拾好的东西又翻出来,一样一样检查了一遍。
馒头,烙饼,换洗衣裳,钱,还有一把小刀....
又翻出江锦辞的几件小衣裳,叠好,塞进包袱里。
江锦辞坐在床边,看著她忙进忙出。
“妈。”他说。
“嗯”
“你紧张吗”
江莹莹的手停住了。
她站在那里,背对著他,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她转过身,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紧张。”她说,声音轻轻的,“阿辞呢”
“不紧张。”
江莹莹看著他。
他坐在那里,小小的一团,脸上却有种大人样的平静。
四岁多的孩子,眼睛里乾乾净净的,什么脏东西都染不进去。
晚饭很简单,就是平时吃的那些。但每一道菜,她都做得格外仔细。
吃完饭,她把碗筷收了,把江锦辞抱到床上,自己靠在他旁边。
从头开始讲自己的过去,讲城里的生活。
讲那些高楼,那些路灯,那些一到晚上就亮起来的霓虹。讲公交车,讲电影院,讲路边摊的烤串和冰棍。
讲她读大学时的事。
讲宿舍里的室友,讲食堂里最爱吃的菜,讲图书馆里那些永远看不完的书。
讲她的专业,她的老师,她本来打算毕业以后要做的工作。
讲她的家。
讲她的两个弟弟,一个比她小三岁,一个比她小六岁。
讲她的妈妈,每次打电话都要嘮叨她早点睡觉別熬夜。
讲她的爸爸,话不多,但每次她回家都会做她最爱吃的红烧肉。
她讲了很多。
讲到自己都忘了时间。
江锦辞安安静静地听著,偶尔问一两句。
“妈,高楼有多高”
“比咱们村后头那座山还高。”
“妈,公交车是什么车”
“就是好多人一起坐的车,可以带你去很远的地方。”
夜深了。
村子里最后一盏灯也灭了。
狗不叫了,虫也不鸣了,连风都停了。
江莹莹睁开眼睛。
她侧过头,看了看睡在里侧的江锦辞。他闭著眼睛,呼吸轻浅均匀,像是睡著了。
她轻轻起身,下了床。
先把包袱摸出来,背在身上。然后把江锦辞抱起来。
江锦辞睁开眼睛。
他看著江莹莹,没有说话。
江莹莹低下头,看著他的眼睛,轻轻“嘘”了一声。
江锦辞点点头,把脸埋进她颈窝里。
江莹莹提起煤油灯,抱著江锦辞,轻手轻脚地往外走。
走过堂屋,走过灶房,走到院门口。
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迈了出去。
然后她停住了。
门外,月光底下,蹲著一个人。
石老汉。
他就蹲在门边,眼睛红红的。不知道蹲了多久,烟杆扔在脚边。
看见江莹莹出来,他抬起头。
看著她,又看著她怀里抱著的江锦辞,以及她背上那个鼓鼓囊囊的包袱。
江莹莹浑身的血都凉了。
她的手死死攥住江锦辞的衣角,指尖止不住地颤抖,昨日的那一幕瞬间就涌上心头。
江锦辞从江莹莹颈窝里抬起头,看了石老汉一眼。
却並不意外,因为江锦辞早就知道了,精神力从吃饭的时候就探测到了石老汉回来的身影,探测到石老汉蹲在门口徘徊,一会躲在树后面,一会又敲著自己脑袋像,重新站在门边。
石老汉看著江莹莹颤抖的手,看著她眼底那团拼命压著、却怎么也压不住的恐惧。
长嘆了口气:“给牛接生完我就赶回来了,你们在吃饭的时候,我就守在这里了。
我....放不下你们.....夜路不好走。”石老汉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粗糙的水泥地。
“回去吧,夜里有狼,有野猪,你一个女人带著孩子,提著一盏灯是.....走不出去的。”
江莹莹没有说话。
她的牙关在抖,手不自觉的摸向后腰的小刀。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石老汉低下头,看著江莹莹手里的煤油灯。
“你以为我是来拦你的”
石老汉顿了顿,见江莹莹依旧是那副样子,这才失落的道:“我不是。”
江莹莹愣住了。
石老汉抬起头,看著她。
那双眼睛红红的,里头有些什么东西在晃。
“无论是你,还是阿辞,我都不想你们出一点事。”
石老汉的声音哽了一下。
“我守在这里,不是阻止你。”
石老汉说著说著就站了起来。
蹲得太久,腿都麻了,站不稳,他就扶著墙,看著江莹莹。
“回去吧。”石老汉又说了一遍。
江莹莹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她不懂。
她真的不懂。
他到底想干什么
石老汉看著她脸上的泪,沉默了一会儿。
“明天……明天早点起。”
石老汉的声音哽著,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
“我……我带你们去镇上,我知道哪里能坐车去县城....能去市区,你自己一个人.....一个人大包小包还带著孩子,容易被拐.....
这里没有一个是好人,包括镇子上也是,就连我也不是好东西.....可...至少我不会害你和阿辞.....
你很聪明,但还是太单纯了,我....我送你,能安全些。”
最后几个字,石老汉是低著头说出来的,不敢看她。
江莹莹站在那里,抱著江锦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只有眼泪,一滴一滴往下落。
半晌石老汉抬起头,伸出手颤巍巍的擦了擦她的脸。
江莹莹没躲,任由石老汉给她擦眼泪。
江锦辞从江莹莹怀里探出头,看著石老汉。
石老汉也看著他。
月光下,一老一小,就这么对视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