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镜中鬼王(1 / 2)

赵青柠从302室回来后,一直在咳。

不是感冒那种从喉咙深处涌出的浑浊的咳。是乾燥的、细碎的、像有什么极轻极细的东西卡在气管分叉处,每一次呼吸都在试图將它排出。她喝了很多水,咳出的只有空气。

那枚柏叶留在镜面上了。

她最后看见它的样子,是贴在西墙正中央,正对著讲台的位置。灰白色的叶脉在镜中无限复製,无数片相同的枯叶排列成一条通向黑暗深处的甬道。她没有取回。不是忘了,是推门离开的那一刻她回头看了一眼——

镜中那个微笑的自己,正用指尖轻轻抚摸那枚柏叶的轮廓。

像抚摸一枚迟到了二十三年的回信。

她没忍心打断。

那天夜里,302室的门终於被她推开了。

可她带进去的那片叶子,留在了里面。

她不確定这是交换,是祭品,还是某种她尚未理解的回应方式。

她只知道自己躺在床上,听著窗外无风的夜,咳出一口又一口透明的、没有顏色的气息。

凌晨一点四十七分。

手机屏幕自动亮起。

不是闹钟,不是来电,不是任何可以被物理原理解释的信號唤醒。在全校网络中断第九日、电磁频谱静默如深海坟墓的这个凌晨,八块冷光屏——不,是更多。是每一个曾经收到过“系统管理员”邮件的人,所有倖存者,所有在规则文档上留下过观察笔记的名字。

他们的手机在同一微秒亮起同一封邮件。

发件人:系统管理员。

网络状態:已断开。

正文:

【附件:302_nsultation_21060229.pdf】

没有第八条规则。

没有聚会地点变更通知。

没有“不急”和“我在等你们”。

只有一个孤零零的附件,和一个从未出现过的发件时间——不是凌晨两点。是凌晨一点四十七分。二十三年前法医鑑定报告上写著的、苏芃的死亡时间。

赵青柠点开附件。

手机屏幕闪了一下,像老旧显像管电视机切换频道时那种缓慢的、由暗至明的呼吸。

第一页。

【临江大学心理諮询中心諮询记录】

【来访者编號:匿名】

【諮询师:苏芃】

【日期:2104年9月17日】

【主诉:失眠,焦虑,反覆梦见自己在镜子里微笑】

【諮询笔记:来访者表示,近一个月来经常在镜中看见“另一个自己”。那个自己不动声色,只是静静望著她,嘴角掛著“很温柔、很悲伤”的微笑。来访者自称並不害怕这个形象,甚至有些期待在镜中遇见她。“她比现实中的我安静,”来访者说,“和她待在一起,我不需要假装一切都好。”】

【干预计划:下周进行镜面脱敏治疗。】

苏眠的声音从隔壁床传来,像梦囈,又像溺水者终於浮出水面换气时的抽噎。

“她在写自己。”

赵青柠没有回答。

第二页。

【日期:2104年10月22日】

【来访者编號:匿名】

【主诉:持续的低落情绪,难以集中注意力】

【諮询笔记:来访者今日迟到了十五分钟,这是她第一次迟到。她解释说在路上遇见程老师,他主动提出想“找个时间聊聊”,她不確定这是否意味著什么。我提醒她,諮询关係不应发展为私人关係。她沉默了很久,说:“我知道。但我等这句话等了很久了。”】

【干预计划:下周继续探討边界议题。】

赵青柠的指节开始泛白。

第三页。

【日期:2104年12月3日】

【来访者编號:匿名】

【主诉:无明確主诉,只是“想找人说说话”】

【諮询笔记:来访者今天带了一束花来,说是从校门口花摊买的,觉得放在諮询室会让空间更温暖。她把花插在窗台那只缺了角的玻璃瓶里——那是她第一次来諮询时坐的位置。我问她为什么选择那个位置。她愣了一下,说:“习惯了。”】

【她忽然问:“老师,你说一个人如果一直在等,等到自己都忘了在等什么,那还要继续等吗”】

【我没有回答。她也没有追问。我们就这样看著窗台上那束不知名的白色小花,看了整整四十五分钟。】

【干预计划:无。今天我什么都没能给她。】

第四页。

【日期:2105年6月7日】

【来访者编號:匿名】

【主诉:无。她说今天不想说话。】

【諮询笔记:她带来了另一束花。这一次她主动把它放在窗台上,动作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她坐下来,没有看我,而是看著镜子里自己的倒影。很久之后,她开口了。】

【“老师,我今天看见程老师的妻子了。在校门口,她来接他下班。”】

【“她不知道我是谁,还对我笑了一下。”】

【“我也对她笑了。”】

【她低下头,声音很轻:“可那不是我的笑容。那是镜子里那个她的笑容。”】

【“我已经分不清了。”】

【干预计划:紧急危机评估。建议转诊精神科,被来访者拒绝。她说她不需要药物,只需要有人听她说话。】

第五页。

【日期:2105年12月29日】

【来访者编號:匿名】

【主诉:失眠加重,出现幻听】

【諮询笔记:她很久没来了。今天推门进来时,我几乎认不出她。她瘦了很多,眼下两片青黑,嘴唇乾裂。她坐下来,没有看我,直接看向镜子。】

【“老师,镜子里那个人越来越清晰了。”】

【“她开始跟我说话了。”】

【“她说,她是真正的我。这些年我一直把她关在里面,现在她该出来了。”】

【我问她,那个人说了什么。】

【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和我记忆中她的笑不一样了——不是苦涩,不是自嘲,是一种近乎温柔的、释然的弧度。】

【“她说她会永远陪著我。”】

【“她说她不会像其他人一样离开。”】

【“她说只要我愿意,她可以成为任何我需要的样子。”】

【我意识到事態的严重性,再次提出转诊建议。她站起来,走向门口。推门前,她回头看了我一眼——不,是看了镜中的自己一眼。】

【“老师,”她说,“也许那个她才是对的。”】

【“这个世界上,只有镜子不会骗人。”】

【干预计划:联繫精神科紧急会诊。来访者失联。】

赵青柠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第六页。

【日期:2106年2月29日】

【来访者编號:匿名】

【主诉:无。今天是来访者最后一次使用这间諮询室。】

【諮询笔记:她来的时候没有带花。窗台上那几只玻璃瓶已经空了半年,瓶底积著乾涸的水垢。她没有看瓶子,没有看我,甚至没有看镜中的自己。】

【她只是从諮询师专用的文件柜里取出一沓空白记录纸,在最上面一张写下了今天的日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