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怕那个红袖章。
怕那个能隨时扣在头上的“帽子”。
哪怕心里恨得牙痒痒,哪怕明知道陆神医是被冤枉的,可在那绝对的强权面前,他们连一句公道话都不敢大声喊出来。
这种憋屈。
这种眼睁睁看著恩人被抓走的愧疚。
像是一块巨石,压在每一个人的胸口,让人喘不过气来。
张红军蹲在磨盘边上,双手抱著脑袋,手指深深地插进那一头花白的头髮里。
这个在战场上都没掉过泪的硬汉,此刻却红了眼圈。
“我真他娘的没用!”
他狠狠地锤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陆神医是为了咱们村啊!”
“是为了咱们的娃啊!”
“咱们就这么看著她被抓走了咱们还是人吗”
董志强站在一旁,老泪,嘴唇哆嗦著,想说什么,却又被喉咙里的哽咽堵了回去。
他是村长。
可他在那个稽查办主任面前,连个屁都不是。
就在这让人窒息的绝望中。
“吱呀——”
一声轻微的轮椅转动声,突兀地响了起来。
眾人循声望去。
只见一直坐在角落里、全程没有说过一句话的楚怀瑾,缓缓地转动著轮椅,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他的脸色很难看。
不是那种惊慌失措的苍白。
而是一种压抑到了极点的铁青。
那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看似平静,底下却翻涌著足以吞噬一切的惊涛骇浪。
他刚才没有出手。
因为他知道。
他现在是个残废,是个坐在轮椅上的伤员。
如果刚才衝动动手,不仅救不下陆云苏,反而会给那个三角眼落下口实,给周家扣上“暴力抗法”的罪名,甚至连累整个和平村。
那时候,局面就真的无法挽回了。
轮椅碾过地上的碎瓷片,发出刺耳的声响,最终停在了张红军的面前。
楚怀瑾抬起头。
那双平日里深邃如渊的眸子,此刻却像是两把刚刚出鞘的利剑,锋利,冰冷,带著一股让人不敢直视的杀伐之气。
“大队长。”
声音低沉。
却如洪钟大吕,瞬间震醒了沉浸在绝望中的张红军。
张红军猛地抬起头,眼神有些茫然。
“誒……楚、楚军官”
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连滚带爬地站起来,一把抓住了楚怀瑾轮椅的扶手。
“怎么了您说!您有什么吩咐”
楚怀瑾没有废话。
他看著张红军,一字一顿地说道:
“你有时间吗”
“送我回部队。”
回部队!
对啊!
他怎么把这尊大佛给忘了!
这楚军官虽然腿脚不好,但他那是因公负伤,是战斗英雄!
而且听陆神医之前提过一嘴,这楚军官的战友就在附近的县城驻训,那个叫秦穆野的连长,跟他是过命的交情!
那可是正规军!
是手握钢枪的解放军!
那些只会在老百姓头上作威作福的稽查队,在真正的部队面前,那就是个屁!
张红军的眼睛瞬间亮了,亮得嚇人。
那是一种绝处逢生的狂喜。
“有!有时间!”
“只要您能救陆神医,別说是有时间,就算是要我的命,我也给您送去!”
张红军激动得语无伦次。
“楚军官,您可一定要帮帮咱们陆神医啊!”
“她是被冤枉的!这全村几百双眼睛都看著呢!”
“那帮畜生就是衝著钱来的,就是衝著整人来的!”
“现在能救她的,只有您了!”
“只要您肯出头,我们和平村全村老少,给您磕头都行!”
说著。
这个五十多岁的汉子,膝盖一弯,就要往地上跪。
一只修长有力的大手,稳稳地托住了他的胳膊。
楚怀瑾没让他跪下去。
“大队长,言重了。”
楚怀瑾看著他。
“苏苏救了我的腿,也救了我的命。”
“她的为人,我比谁都清楚。”
“她是不是被冤枉的,不用你说,我心里有数。”
他的声音里透著一股子令人心安的沉稳。
说完。
他转过头,看向了站在堂屋门口的周衍之。
此时的周衍之。
就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
他靠在门框上,眼神空洞,看著满屋子的狼藉,看著还在哭泣的妻子,整个人仿佛一下子苍老了十岁。
绝望。
深深的绝望。
他是个读书人,他懂道理,懂法。
可在这个有些疯狂的年代,道理和法,往往是最没用的东西。
他想去拼命,可他连拼命的资格都没有。
“周同志。”
楚怀瑾的声音,穿过院子,传到了他的耳朵里。
周衍之缓缓地抬起头,有些迟钝地看向那个坐在轮椅上的年轻人。
楚怀瑾没有说什么豪言壮语。
他只是静静地看著周衍之,那眼神里,有一种男人对男人的承诺。
“家里乱了,还需要你撑著。”
“老太太刚晕过去,婶子也嚇坏了,这个家离不开你。”
“你照顾好一家老小,守好这个门。”
楚怀瑾顿了顿。
隨后。
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苏苏那边,交给我。”
“我会想办法,把她完完整整地带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