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元的目光隨意地扫过拥挤的人群,原本掛在脸上的笑容,却在瞬间凝固。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心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漏跳了半拍。
“吁——!”
他猛地一拉韁绳。
胯下的黑驪马发出一声长嘶,前蹄腾空,硬生生地停在了原地。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整个行进的队伍都为之一滯。
“许元怎么了”
李世民察觉到异样,从御輦中探出身子,有些疑惑地问道。
许元却没有回答。
他仿佛听不到周围喧天的锣鼓声,听不到百姓的欢呼声,甚至听不到李世民的询问。
他的世界,在这一刻,只剩下了人群中的那个角落。
那里,挤著一个身穿朴素的年轻女子,还有她身边的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
那素衣女子站在人群最前列,寒风吹乱了鬢角的碎发,那张脸虽然並未施粉黛,但那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死死地盯著骑在马背上的许元。
而在她身侧,那个四五岁的男童正费力地仰著头,手里紧紧攥著一根並未点燃的糖葫芦,鼻涕冻得老长,却不哭不闹,只是好奇地看著这威风凛凛的大军。
许元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握著韁绳的手背上青筋暴起,因为用力过猛,指节都有些发白。
这一停,身后的钢铁洪流戛然而止。
原本喧天的锣鼓声,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掐断,只有远处不明所以的百姓还在欢呼,但很快,这种诡异的安静就像瘟疫一样迅速蔓延开来。
李世民原本正满面红光地接受著万民朝拜,察觉到身旁的异样,不由得侧过身来。
他看了一眼面色凝重得有些嚇人的许元,又顺著许元的目光看向了人群中的那对母子。
只是寻常的一对母子。
甚至可以说是有些寒酸。
在这普天同庆的日子里,那女子一身素白,显得格格不入。
“许元”
李世民眉头微皱,声音不高,却透著一股不容忽视的威严。
“那是谁”
许元没有立刻回答。
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那口冰冷的空气能压下心头翻涌的酸涩。
片刻后,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一样。
“那是……陈冲的妻儿。”
“陈冲”
李世民在嘴里咀嚼了一下这个名字,眼神中闪过一丝恍惚,隨即,那双阅人无数的锐利眼眸猛地亮了一下。
记忆的大门被瞬间推开。
“朕记得他。”
李世民的声音沉了下来,不再是刚才那般意气风发,反而带上了一丝追忆。
“那是朕的玄甲军统领。”
“朕还记得,那是个浑人,使一把宣花大斧,杀起人来不要命。”
“后来西征在即,朕觉得你身边缺个真正能冲阵、能挡刀的死士,就把他从玄甲军调给了你。”
李世民说著,目光再次投向那对母子,眼神变得有些复杂。
他並不认识这妇人,更没见过这孩子。
但他知道陈冲的结局。
那个奏摺,是他亲自批阅的。
阵亡名单上,“陈冲”二字,用硃笔勾得血红。
“他没回来,是吧”
李世民这句问话,近乎多余,却又不得不问。
许元缓缓摇了摇头,眼眶微红,却强忍著没有让眼泪流下来。
“没回来。”
“西域的风沙太大,把他留在那儿了。”
李世民沉默了。
这位一手缔造了大唐盛世的帝王,在这一刻,身上的那股凌厉霸气收敛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