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亮平站在书桌前,有点手足无措,脸上习惯性地堆起笑:“小艾,什么事啊这么严肃。”
“爸刚才找我谈过了。”钟小艾开门见山,目光平静地看著他,“关於你的工作安排。”
侯亮平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脸上的笑容有点僵:“爸……他老人家有什么指示”他下意识地用上了“指示”这个词,身体也不自觉地微微前倾,做出恭听的姿態。
“你在最高检,现在是举步维艰,对吧”钟小艾的话像刀子,直接戳破了他努力维持的体面,“赵德汉的案子办得太绝,把能得罪不能得罪的都得罪光了。继续留在侦查处,別说晋升,你能安稳待到退休都是问题。爸的意思,也是家里的意思,你不能再在京都待下去了。”
侯亮平脸上的血色褪去了一些,嘴唇动了动,想辩解什么,但在钟小艾清冷的目光下,又咽了回去,只是腰弯得更低了些,声音带著討好:“是,是……是我之前考虑不周,给家里添麻烦了。爸他……有什么好去处安排吗我都听家里的。”
看著丈夫这副小心翼翼、甚至有些卑微的样子,钟小艾心里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面上依然不动声色:“去汉东。最高检反贪总局特派专员,掛职汉东省人民检察院反贪局常务副局长,主持日常工作。”
“汉东”侯亮平一愣,显然没想到是这个安排。丁义珍刚刚从那里跑掉,汉东省检察院又刚经过一场大地震,现在去,无疑是跳进一个巨大的漩涡。“小艾,汉东现在……”
“汉东现在正是需要人的时候!”钟小艾打断他,语气加重,带著不容置疑的强势,“沙瑞金书记在那里要打开局面,手里缺一把快刀。最高检因为丁义珍的事情,也需要在汉东重新树立权威。你去,既是组织的安排,也是家里为你爭取的机会!”
她身体微微前倾,檯灯的光线在她眼中跳动:“侯亮平,你別不识抬举。留在京都,你就是个等著被边缘化的废子。去了汉东,你就是最高检的特派专员,是沙书记可以用的刀!做好了,那就是实打实的政绩,谁也抹杀不了!爸为了你这个安排,亲自给沙瑞金书记打了电话!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
侯亮平听到“亲自给沙瑞金书记打了电话”,浑身一震,脸上立刻露出受宠若惊和感激涕零的神色,忙不迭地点头:“知道,知道!谢谢爸!谢谢小艾!我……我一定不辜负爸的期望,不辜负家里的安排!”
他上前半步,双手似乎想放在桌上,又觉得不妥,只能搓著手,语气更加諂媚和低声下气:“小艾,你放心,我一定在汉东好好干,干出成绩来,绝不给钟家丟脸!爸还有什么嘱咐吗我一定字字句句记在心里!”
钟小艾看著他这幅样子,心里那点复杂的情绪变成了淡淡的厌烦,但她知道,有些话必须说透:“嘱咐当然有,而且你给我牢牢记住!”
她一条一条,將父亲告诫的话,用更冷硬的语言复述出来:忘记京都的作风,在汉东必须谨慎如履薄冰;摆正位置,尊重配合新任检察长,在省院党组框架內行动;核心目標是查清丁义珍案、深挖山水集团和赵瑞龙;收起所有锋芒和傲气,低调行事……
每说一条,侯亮平就重重点头,连声应“是”,脸上满是恭敬和顺从。
“……最后,”钟小艾盯著他,一字一句道,“汉东不是京都,那里真正是龙潭虎穴。赵立春经营十几年,关係网深不可测。丁义珍能跑,就是明证。你去了,是家里给你铺了路,但路怎么走,会不会摔死,全靠你自己。別再像办赵德汉时那样蛮干,以为有点能力就了不起。在汉东,不懂规矩、不知进退的人,死得最快。你要是再捅出篓子,给家里惹麻烦,到时候,別说爸,我也保不住你。听懂了吗”
这话说得极重,侯亮平脸色白了白,额角隱隱见汗,他立刻挺直身体,几乎是赌咒发誓般说道:“小艾,我懂!我全懂了!我一定谨言慎行,凡事多请示多匯报,绝不擅自行动,绝不给家里惹一丝麻烦!我……我一定在汉东做出个样子来,报答爸和你!”
看著侯亮平这副近乎卑微的保证姿態,钟小艾心里的那根弦才稍微鬆了松。她挥了挥手,语气略显疲惫:“行了,你出去吧。调令很快就会下来,自己做好准备。该交接的工作交接好,该带的东西带齐。去了汉东……一切小心。”
“哎,好,好!小艾你早点休息,別太累了。”侯亮平连声应著,躬著身子,轻手轻脚地退出了书房,小心翼翼地关上了门。
门关上的剎那,他脸上的諂媚和卑微迅速褪去,靠著冰冷的墙壁,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一口气。眼神在楼道昏暗的光线里,变得复杂难明,有解脱,有沉重,也有被深深压抑的、不甘人下的锐光。
汉东。
他咀嚼著这两个字,嘴角慢慢扯起一个极轻微的、带著冷意的弧度。
书房內,钟小艾依然坐在椅子上,看著紧闭的房门,良久,轻轻嘆了口气。这步棋,已经落下。是福是祸,只能看那个既让她倚仗、又时常让她感到一丝无奈和轻视的丈夫,如何在汉东那片凶险的棋盘上,走下去了。
京都的夜幕下,暗流依旧汹涌。而千里之外的汉东,一场新的风暴,已然在无声的布局中,悄然酝酿。一把带著不同印记的刀,即將出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