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剩下的,”
林惟民的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掠过一旁沉默的高育良,“那些与原有体系关联更深、思路或许不同、或者暂时无法与你步调完全一致的力量,会面临什么
最好的结局,或许是体面地退居二线,为新的格局让路。
更多的,恐怕会在激烈的碰撞中,暴露出往日埋下的各种问题,最终局面难以收拾。”
他重新看向沙瑞金。
“如果那样,瑞金同志,你的路,走到汉东,很可能就是终点了。
不是能力问题,而是时机和位置的问题。
上面不会允许汉东出现剧烈的动盪,更不会允许因为人事更迭而引发不可控的连锁反应。
届时,无论你初衷如何,都可能成为平衡的代价。”
空气仿佛被这番话抽空了。
蝉鸣声似乎瞬间远去,只剩下树叶摩挲的细响,和三人几乎微不可闻的呼吸声。
沙瑞金脸上的血色微微褪去了一些,眼神中翻涌著巨大的波澜——有后知后觉的惊悸,有对复杂局势更深一层的领悟,也有对眼前这位点醒自己之人难以言喻的感激与折服。
他喉结滚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却发现任何言辞在此刻都显得苍白。
最终,他只是挺直了腰背,向林惟民投去无比郑重、甚至带有一丝敬意的目光,声音有些低沉却异常清晰:“林书记,您的指点……我明白了。
彻底明白了。
感谢组织的信任和培养,更……感谢您今天这番肺腑之言。这是我政治生涯中,最重要的一课。”
旁边的高育良,早已听得背心渗出冷汗。
他比沙瑞金更了解汉东“盘根错节”的深度,也更清楚自己身处的位置何其微妙。
他是学者出身,理论功底深厚,在政法系统经营多年,门生故旧遍布,身上打著深刻的“本土派”和“学院派”双重烙印。
如果沙瑞金主政,以其强势作风和急需破局的心態,自己这个未必能迅速与之契合、甚至可能因过往关联而显得“碍事”的政法委书记,下场可想而知。
林惟民所说的“体面退二线”,或许真是最好的结局。
而更让他恐惧的是,他想起了祁同伟之前的种种失常举动,那些试图將他拖下水以自保的疯狂暗示,背后牵连的,正是赵立春时代遗留下来的、尚未理清的诸多线索。
如果局面失控,这些被翻腾出来……
他摘下眼镜,用指尖轻轻按了按发酸的鼻樑,藉此平復內心的剧烈震盪。
重新戴好眼镜后,他的脸色依旧有些发白,但眼神却恢復了惯有的冷静与睿智,只是更深处多了几分庆幸与反思。
他转向林惟民,声音带著由衷的嘆服,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书记,您这番话,真是……拨云见日,振聋发聵。我一直在思考汉东的局面,总觉得千头万绪,难以把握根本。今天听您一席话,才知道自己还是陷在具体事务里,跳不出来看全局。
您来掌舵,確实是汉东之幸。
您不仅稳住了局面,更给了我们所有人……一个看清方向、校准坐標的机会。”
这番话,他既是说给林惟民听,也是说给沙瑞金听,更是在对自己过往的某种思维方式进行切割和反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