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安世见状,知道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心中嘆息一声,只得默默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阴森的大理寺狱门。
此时外面夜色已深,星光寥落。
王安世压低声音问道:“道长,不知此番前来,是奉了哪位尊长之意”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赵仲恩脚步不停,侧脸笑了笑,“我此番行事,既无真仙法旨,亦无师傅或家父默许,全是我一人之意。”
王安世大惊:“这可如何使得!若是连累了大人您……”
赵仲恩不以为然地摆摆手:“我虽只是山下真仙宫一普通道童,却也非俗世朝廷律法所能辖制。再者……”
他顿了顿,语气难得正经了些:“我之所以寻你,是因师傅曾对我提起过你,颇为欣赏你对真仙典文的见解,私下里流露过收归门下的意向。”
“只是彼时你尚在官场,俗务缠身。”
“如今你既已了却官身,又恰逢师傅八十八岁米寿在即,我便想著,若能遂了师傅这份念想,引你入门,岂不是一份再好不过的寿礼”
说话间,闻讯赶来的大理寺卿带著几位属官,已急匆匆地赶来。
大理寺卿每年都要去嵩山下的真仙宫参拜几次,是见过赵仲恩的。
一见到那张年轻却带著嵩山独特气质的脸,心中便已不再怀疑他的身份,剩下的只有苦笑。
赵仲恩瞥了他们一眼,连招呼都懒得打,带著王安世便要离开。
几位大理寺官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终究无人敢上前阻拦。
大理寺卿重重嘆了口气,挥挥手:“罢了,速將此事稟报陛下吧。”
这烫手山芋,他们是接不住了。
消息很快传入深宫。
道观之內,正於蒲团上静坐的赵仲贞听完屋外內侍战战兢兢的稟报,沉默良久。
最终,他只说了一句:“此事到此为止。王安世,其罪皆不再究。”
语气中似带著几分怒气,又似掺杂著酸意。
內侍领命,悄然退下。
刚走出不远,隱约听得观內传来一声瓷器碎裂的脆响。
內侍缩了缩脖子,脚步更快了。
赵仲恩將王安世安置在真仙宫的客房之中,提供了一身新衣服,並吩咐道:“你好生歇息,洗漱一番,换身乾净衣裳。三日后,隨我上山,为师傅贺寿。”
嵩山道场占地极广,琉璃星塔所在的广场只是其中一小部分。
像李瑛、赵宗冼这等仙官,以及诸多其正式收录的道场弟子,日常皆居於山上。
唯有真仙宫中赵仲恩这般尚在考察期的道童,平日才多居於山下宫观修行听命。
李瑛本人不喜热闹,对於其八十八岁寿辰,曾数次表明无需铺张,当是寻常日子一样过即可。
但赵宗冼及他的诸多弟子执意要办,言道此般並非仅为师长祝寿,更是为感念真仙的庇佑。
既有真仙赐福,方得享此人间罕见之高寿。
岂能不稍作庆贺,以表对真仙浩荡恩德的感激之情
是夜,赵仲恩领著换上一身整洁布衣的王安世,拾级而上。
山路清幽,月色如水。
赵仲恩边走边说:“莫看我顶著仙官之子的名头,又是师傅的弟子,平日里也不是想上山就能上的。”
“每月唯有初五、十五、二十五,方得登山聆听师傅讲经解惑。”
王安世听了,心中反而更添忐忑:“既是如此,赵兄此番带我上山……真的无妨吗”
他可是听说,此次寿辰,连皇帝赵仲贞亲自登山祝寿的请求,都被道场回绝了。
山下那些达官显贵送来的丰厚寿礼,更是连山门都没能进,全堆在了真仙宫的库房。
自己这般“戴罪之身”,却跟著赵仲恩就这么上来了,著实令他有些不安。
赵仲恩只是笑笑,没再多言。
行至山门,两名值守的弟子看了看赵仲恩,又瞥了一眼他身后的王安世,目光在他脸上停顿了一瞬,竟未发一语。
看其意味,想来是可以进的。
王安世深吸一口气,人生第一次登上了嵩山福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