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王安世的削职,大宋嘉佑年间的变法也正式宣告失败。
曾经的“嘉佑新政”,在官方文书与朝堂记忆中,被悄然全部置换为带著个人烙印、亦更便于归咎的“王安世变法”。
浪潮褪去,留下的往往是被剧烈冲刷后更为鬆散的旧沙堤。
变法结束后,土地兼併问题较变法前更甚,胥吏们的贪墨手段日益翻新,地方豪强气焰更加囂张。
然而,由於话语权被牢牢掌握在既得利益者手中。
故而这一切在层层奏报中,被巧妙地粉饰为“田亩日辟,仓廩渐实,百姓安居乐业”的盛世图景。
这些声音,传不到、也入不了一心追寻渺渺仙道的嘉佑帝赵仲贞之耳。
在他看来,既然变法图强不得真仙待见,那便是要在道法上更进一步。
嘉佑盛世的名號,便在这样一种上层缄默、中层粉饰、底层艰涩的奇异平衡中,一年年地延续。
不过对於已脱出宦海,身负嵩山道场“入世寻缘”之命的王安世而言,已再无关联。
嘉佑二十八年,湖北黄州。
府城外临江一处略显简陋的院內,飘出一缕醇厚诱人的肉食香气。
推开虚掩的柴扉,只见一个身著半旧襴衫,鬍鬚潦草却目光清亮的中年男子,刚把做好的五花肉端至院中石桌。
“堂堂嘉佑十年的进士,文采惊动洛阳的大才子,如今怎么每日净研究起这灶台的功夫了”
王安世倚在门边,语气里带著故人重逢的调侃与一丝难以言喻的感慨。
苏式闻声微微抬眼,瞥了一眼门口这位比当年多了几分沉稳的故人。
脸上並无多少惊诧,仿佛早知他会来,只是语气里透著毫不掩饰的淡漠:
“我道是谁,原来是当年的王台长哦,现如今该称王道长了。”
“王道长若是嫌弃这烟火气,门就在你旁边。”
“若不想吃,等会儿请自觉住嘴。”
王安世不以为意,反而笑著走上前,自顾自地寻了张竹凳坐下,目光落在那碗五花肉上,鼻翼微动。
“真香!”
“依我看你这『东坡』之名,未来说不准倒有一半要分在这东坡肉上了。”
说著,竟毫不客气地將那盘色泽红亮、酥香扑鼻的肉挪到自己近前,举箸便尝。
一块肉入口,肥而不腻,软烂香醇。
他眯起眼,细细品味片刻,方才继续先前的话题,语气也认真了些。
“你的性子都十几年了,怎还是这般。”
“当年在朝,你写诗暗讽,我知你並非反对变法图强之本意,而是反对其推行过急,手段过酷,尤其痛惜其间损伤农桑根本,苦了黎民百姓。”
“故我当年虽恼,却不曾对你下手。”
他顿了顿,摇摇头:“你若只一心修你的文章,写你的诗词。凭你的才情,將来必定名留青史。”
“何苦非要搅这趟浑水,以文犯禁,徒惹祸端”
苏式也坐了下来,拿起自己的筷子,却並未夹菜,语气里带著未曾消磨的倔强:
“王道长,你修道修了这些年,莫非修得忘了文学根本”
“文以载道,诗以言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