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连內阁定期呈送的奏报摘要,他也吩咐內侍直接置於门外,不再听取。
那间道观,仿佛成了他自我禁錮的最后堡垒,隔绝了所有世俗的声响。
嘉佑六十年夏,天象骤变。
中州大地,突遭百年罕见的蝗灾。
起初只是零星几处,转眼间便成燎原之势,遮天蔽日的蝗群掠过各地州县,所过之处,禾稼草木尽成白地。
各地告急文书很快堆满了內阁值房。
已是內阁首辅的老臣李明哲,看著案头的灾情匯总,忙了一整夜。
天明时分,他將最关键的数据与形势研判整理成一份简册,捧著它来到赵仲贞清修的道观。
他在观门外直挺挺地跪了下去,双手將奏册高举过顶。
“陛下,当今各省,各州,各县,蝗灾肆虐,赤地千里,民生倒悬,我大宋国本动摇!”
“臣恳请陛下,求真仙施展仙法,解此浩劫!救天下百姓於水火!”
话音落下,观內一片死寂。
良久,赵仲贞的声音才从里面缓缓传出:“李卿,你可知,这数十年来,朕有过多少次,想用掉那三次中的一次机会”
“朕想使用机会求问真仙,朕之修行,究竟路在何方哪怕只得三两句指点也足够。”
“可是,朕忍住了。”
“朕记得明宗对朕的嘱託,忍了一次又一次,一年又一年,忍了近一生。”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带著质问:“自我大宋立国尊奉真仙至今,已足百年。三次机会,一次未用!”
“多少艰难险阻,都是靠列祖列宗,靠满朝文武,靠天下百姓自己扛过来的!”
“如今,你要朕做这百年来,第一个动用仙缘的庸碌之君吗”
“朕若用了,后世史笔將如何书写朕!”
李明哲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
他听著赵仲贞的言辞,一股冰冷的绝望从脚底蔓延至全身。
他不再说话,將那本奏册紧紧抱在怀里,然后缓慢站起身,佝僂著背,一步步退出了宫门。
回到府邸,这位老臣屏退了所有人,独自站在庭院中。
夜幕降临,他仰头望著明月。
恍惚间,仿佛看到了爷爷那浑浊却仍带著期许的目光,看到了明宗对他的重视,看到了自己初入官场时的豪情。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学会了明哲保身,学会了做一个不犯错、也不出头的“稳重能臣”
两行浑浊的老泪,慢慢滑过他布满皱纹的脸颊。
次日,李明哲似乎恢復了些许精神,他將儿子与最看重的孙子唤到身边。
老人目光逐一扫过儿孙的脸庞,缓慢而清晰地叮嘱:
“记住,將来为官,莫要全然学我。”
“不站队,不揽事,固然安稳。”
“可这一生碌碌无为,上愧对君恩俸禄,下愧对黎民百姓。临到老,回首望去,竟寻不出几件值得称道和回忆的事……”
当夜,內阁首辅李明哲,於睡梦中安然离世。
消息传入宫中,赵仲贞久违地踏出了道观。
他站在清冷的庭院中,仰头望去,明月依旧。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著,沉默了许久。
翌日,嘉佑帝赵仲贞突然下令,召集久违的大朝会。
百官齐集,惊疑不定,纷纷猜测皇帝又有什么大事宣布。
龙椅上的赵仲贞,看起来比他们记忆中苍老了许多。
他没有丝毫铺垫,直接当眾宣布:
“朕,御极六十载,无过,亦无功。”
“今精力日衰,於治国之道,再无增益。”
“为江山社稷万世之计,朕决意,即日禪位皇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