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家安心,已经派了人去了,刚刚得到的消息,二人都没事。”沈皇后点了点头道。“还有那位,和駙马爷交好的卢百户,臣妾也已然派人去了。”
“那就好,那就好啊。”洛南天这才鬆了一口气。“对了,等駙马带那周楚天离开时,记得派人去说一声,先不要急著送他下詔狱,有人想见见他。”
“这,陛下,莫不是大娘娘”
“哈,所以说夫妻同心,你倒是真的猜出来了。”洛南天也不惊讶。“正是大娘娘,她特意来找过朕,说是先帝曾言,若是周楚天走到最后时,无论是自己病死还是被朕罢免入狱问责,大娘娘都会替先帝,去送他一程。”
沈皇后闻言,也不再说什么。毕竟当年的先帝和周楚天之间,那种感情过於复杂,很难说他们到底是抱著什么样的想法去看待对方。
可后来的怨懟越深,曾经的友情也是越真,莫应弃有句话,其实沈皇后不止一次想过,他和先帝就像是那种互相埋怨的老两口,彼此抱怨了一辈子,可真要说感情……只怕是比谁都要深刻入骨。
“所以我才说,道不同不相为谋。”
周楚天並不知晓大娘娘会和他说什么,他知道自己即將走向毁灭,但这一切都是他早就猜到的。
只是听到莫应弃的话时,他还是嗤之以鼻:“莫侯,这世道並非是只有正面和反面,也不存在绝对的黑白。这天下如此,官场就更是如此。”
“有时候为了更长远计,就只能牺牲了少部分人的利益,甚至性命。更何况我的人不是不救,那些百姓靠著吃糠,靠著破席不也活下来了朝廷帮著他们重新开垦耕地重新种下粮食菜蔬,不也是给了他们活路了吗”
“所以啊,別计较那些事。死了的只能说是他们命不够硬,仅此而已。如此局面,朝廷稳固,百姓活命,那些个官员拿到了好处更能替朝廷办差,你说这到底哪里不好”
“我知莫侯的心思,可我还是那句话,这世上没有绝对的对和错。小孩子才会计较这些,大人,尤其是为官者,什么对错,什么公理不过笑话罢了。”
莫应弃到底將自己面前的面都吃完了,最后將麵汤也喝了个乾净。看著周楚天没动几口的面碗,莫应弃笑了笑:“想来大相公如今是看不上这碗面了吧”
“哈,不瞒著莫侯,我还真看不上。”周楚天將碗向前一推。“莫要说周某奢靡,可事实上就是如此。当有人吃上了燕窝,就不会去想小时候的那碗热粥。有更好的,自然就要去吃更好的。”
“这话没有错,大相公,所以您可以享受更好的,为何却要让灾民享受更差的”莫应弃撑著双手,下巴支撑在自己的手背上。“我懂,您大概会说,您位极人臣,您是当朝首辅大臣,更有从龙之功。”
“我不否认,你我交换的话,恐怕我不会做得比您当初好,甚至可能因为我的失误,先帝只怕都要失去太子之位,甚至丧命也未可知。”
“所以我还是很钦佩您的,大相公,这是真心话。用自己的才华换来了您如今可以嫌弃这碗清汤麵的地位,这一点无可厚非。”
“可大相公,先帝都明白的事,您却始终不曾明白。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天下万民皆是水,看上去一点点的墨水不会有什么影响,但若是您日积月累地將污秽之物投入水中,您猜猜会发生什么”
周楚天眼睛垂了下来,脸色也变得有些难看。莫应弃不在意也没有顾及他怎么想,而是继续开口说道:“您不会真以为,每个朝代最后被推翻,都是因末代一位君王如何如何吧哪怕是秦二世灭亡,可也是始皇帝当初过於残暴,晚年民不聊生。当然,或许隋煬帝是个例外,不过新朝江山未稳,他就推行暴政,荒淫无道,他不亡国谁亡国”
“说白了,一切都是积累,最后爆发出来时也不过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罢了。您確实有旷世之才,可惜,您目光短浅,或者说……您能预料到这些,可您不在意罢了。”
“你周大相公確实忠心先帝,也確实一切都为了先帝著想,但人嘛,都自私的。没有任何一个人没有自己的想法,我如此,您也如此。”
“您所谓的千古留名,只是希望后人提到您时,就如提到曾经的玄德公与诸葛丞相一般,先帝为明君,可更重要的是因著你,他才能成为明君。在这条路上,你走得越远,却越是和先帝背道而驰,也变得愈发极端,很多我都明白的道理,您饱读诗书,才华横溢,却一叶障目不见泰山。”
“你的忠诚,都是建立在你自己之上,建立在你想成为千古留名的能臣。您想让人觉得您就是我大兴的太公,诸葛丞相,房杜。可事实上,您什么都不是,您就是一个自私狭隘,刚愎自用,独断专行又控制欲强的,疯狗罢了。”
“哦不对,狗尚且还有一份愚忠,可您什么都没有,甚至我都怀疑,您是真的在意先帝,还是只要您能成就您眼中的美名,谁做皇帝您都无所谓。”
莫应弃的话说完,故意停顿了下来,他那双好看的眼睛带著玩味和审视一错不错地盯著周楚天。
这大相公的手已经握紧,甚至莫应弃能清楚地听到关节发出的咔嘣声。莫应弃微微一笑,不仅不在意他也是个高手,反而身体更加前倾了一些。
“其实您就像戏台子上的丑角,您觉得先帝驾崩后,官家也行,然而没想到官家也不听你的。最讽刺的是先帝担心您手上有兵权,担心您狗急了跳墙,您纵然是在朝野威望再大,可没有兵就没有任何的威胁。”
“您如何豢养这些死士,我不清楚也不想知道。但今晚您上躥下跳,说什么只是不甘心,其实就是想要一点点的试探,若是真的这些人都死了,真让您弒君,你只怕也乾的出来。”
“三皇子至今被禁足,他母妃身后的母家只怕也早就得了您的主意,不然我真不信他有这个胆子去造自己父亲的反。然而结果您也看到了,再多的高手都改变不了什么,您能想到的,太祖当年就已然想到了。”
莫应弃看了看窗外,天空中月亮变成了血色,就如他的瞳孔一样诡异的血色。只是东方天边,已然微微泛起了一丝光亮。
“大相公,黎明要来了,而您,就註定了要永远落入您自己的黑夜之中,再也別想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