琼恩转过身,胸口因剧烈运动而起伏,脸颊上还残留著未褪尽的酒意红晕:“亨利爵士。”
“你叔叔並非有意苛责你,他是为了你好。”亨利上前一步,伸出手轻轻捏了捏琼恩紧绷的肩膀,“你一心想去长城,可知道那里究竟都是些什么人”
琼恩垂下头,握著剑柄的手指微微收紧:“起码在那里,大家都是宣誓兄弟,一同共饮、一同战斗,不会因为我是私生子的身份就轻视我。”
“的確如此。”亨利缓缓点头,隨即话锋一转,摁著琼恩的肩膀让他在旁边的石栏杆上坐下,自己也隨之落座,“但这並非因为他们都像你叔叔班扬那般心怀荣誉——像他这样正义的人,在长城上实属少数。”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大部分人不会歧视你,是因为他们本身比私生子更加卑劣,他们是一群被王国放逐的罪犯。”
“你又如何知道”琼恩盯著亨利问。
“我亲手將几十个贪污军餉的都城守备队军官丟进地牢,之后便把他们和一群强姦犯、抢劫犯、地痞无赖还有小偷一道,交给了守夜人的『浪鸦』带回长城。”亨利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你真的想和这样一群人成为所谓的『誓言兄弟』”
琼恩愣住了,张了张嘴却没能说出话来,片刻后才迟疑地开口,语气中带著明显的疑惑:“这……您是”他並未被允许出席国王入城时的欢迎仪式,此前只听同桌的人和叔叔称呼对方为“亨利爵士”,却不知其真实身份。
就在这时,一道戏謔声从校场边缘传来:“你面前的是——雷耶斯家的『血狮』亨利,黑水河守护、卡斯特梅伯爵、海湾林伯爵、登城者、铁民屠戮者。阁下,依照礼仪,你应当行礼。”
琼恩循声望去,只见一个侏儒正慢悠悠地从阴影中走出,他语气怪异,刻意模仿著宫廷司仪的腔调,末了还转头看向亨利,补充道:“哦对了,现在又多了一个『都城守备队司令』的头衔,我没有记错吧,亨利爵士”
亨利一把將正呆愣愣地准备起身行礼的琼恩摁回栏杆上,转头看向那侏儒,语气带著毫不掩饰的嘲讽:“我可雇不起兰尼斯特家的人来做我的扈从,专门替我通名报姓。提利昂兰尼斯特,你怎么出来了宴会上的贵族们不需要你这个小丑来助兴了吗”
这些年来,每当提利昂前往君临,总会与亨利互相讽刺打趣,这对原本该是世仇的人,反倒在一次次交锋中建立起了一种奇怪的友谊。
“史塔克家也不怎么富裕,雇不起一个兰尼斯特家的人做小丑,”提利昂走到亨利面前,仰起头与他对视,语气中满是自信,“我这聪明的脑子另有他用。”
“或许你该回凯岩城去。”亨利挑眉,继续嘲讽道,“你父亲给你安排的给凯岩城通下水道的任务,完成了吗”
“你说的並不准確,亨利爵士。”提利昂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容,眼神中带著狡黠,“在你上次向我提出这点后,我经过一番总结与思考,才终於明白了我父亲的良苦用心:他是在充分吸取了卡斯特梅的教训以后,特地委派他最聪明的儿子来修缮凯岩城的排水系统,以免重蹈覆辙。”
这可是他针对亨利的攻击,好不容易才想出的反驳话术。
亨利闻言,竟一时语塞,无法反驳。这一回合,提利昂略胜一筹。
贏得交锋的提利昂满意地笑了起来,隨即转头看向身旁一脸茫然的琼恩,主动介绍道:“抱歉让你看到我这么没有礼貌的一面,我叫提利昂兰尼斯特。”
“我知道你。”琼恩下意识地站起身,才发现提利昂的身高只到自己的腰际,连忙又坐下。
“你是奈德史塔克的私生子吧”提利昂直言不讳地问道,语气平淡得仿佛在陈述一个事实。
琼恩的身体瞬间绷紧,紧紧攥起了拳头,脸色沉了下来,没有答话。
“我冒犯到你了吗”提利昂微微后退一步,语气中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歉意,“抱歉,侏儒向来不太懂得察言观色。反正歷来杂耍卖艺的侏儒前辈们,个个衣著隨便、口无遮拦,我也就有样学样了。”他嘿嘿笑了两声,话锋却依旧尖锐,“不过你確实是个私生子。”
“艾德史塔克大人是我父亲,没错。”琼恩沉默了许久,终究还是低声承认了,语气中带著难以掩饰的苦涩。
“嗯。”提利昂仔细端详著他的脸庞,缓缓点头,“看得出来。跟你那些兄弟相比,你身上的北方人味道要浓重得多。”
“是同父异母的兄弟。”琼恩下意识地纠正道,说完才意识到自己的举动,嘴角却不由自主地露出了一丝极淡的笑容。
“那么,私生子小弟,让我给你一点建议吧。”提利昂收敛了笑容,语气变得正经起来,“永远不要忘记自己是什么人,因为这个世界绝不会忘记。如此一来,你便没有了弱点。用你的身份武装自己,就没有人能够再用它来伤害你。”
琼恩此刻满心都是被轻视的愤懣,根本没心情听人说教,皱著眉反驳道:“你又怎么会知道身为私生子是什么滋味”
“全天下的侏儒,在他们父亲的眼里,都跟私生子没什么两样。”提利昂的声音低沉了几分,眼中闪过一丝落寞。
“或许你该改个姓氏,提利昂。”亨利在一旁插话,语气带著几分漫不经心,“这样一来,等某个不知名的骑士將所有兰尼斯特的脑袋都被拧下来的时候,你或许还能侥倖逃得一命。”
“这话你不妨去跟我父亲大人说。”提利昂的笑容变得苦涩,“他或许还愿意给我改个姓。我母亲生我的时候难產而死,所以我老爸到现在都不確定,我是不是他亲生的。”
“我连我母亲是谁都不知道。”琼恩轻声说道,语气中带著一种奇怪的胜负心,仿佛在与提利昂比谁的境遇更加悲惨。
“反正是个女人。”提利昂朝琼恩露出一抹哀伤却又带著释然的笑容,轻声说道,“小子,请记住,虽然全天下的侏儒都可能被视为私生子,但私生子却不见得要被人视为侏儒。”
说完,提利昂转过身,驼著背返回宴会大厅,嘴里还哼起一首爱情小调。
当他打开门的剎那,室內的灯光將他的背影清楚地洒在庭院中。
就在那一瞬间,提利昂兰尼斯特的身影宛如帝王般昂首挺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