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问法,比任何质问都更加尖锐,也更加——赤裸。
皇帝的眼神,在这一刻,终於出现了那压抑已久的、难以自抑的纠结。
那纠结太复杂了。
他是一个皇帝。四十余年的帝王生涯,早已將他打磨成一个在任何时候都能做出“最正確”选择的机器。权衡利弊,计算得失,將感情压到最低,將利益提到最高——这是他坐稳这把龙椅的倚仗。
可是此刻,面对秦寿那平静得近乎冷酷的询问,他忽然发现,自己竟无法回答。
因为他自己,都还没有想清楚。
他应该选择什么
选择战三日之后,与禁地那些老怪物彻底决裂,血洗供奉一脉,镇压所有不服。
这需要付出多大的代价
会死多少人
大乾会因此元气大伤多少年
那些蛰伏的敌人,会趁机做出什么事
选择退三日之后,交出秦寿,或者贬黜秦寿,削其权,夺其爵,以此换取与供奉一脉的暂时和平。
这听起来“理智”,是帝王权衡术的標准答案。但然后呢
然后,他今夜在武德殿那番“鱼死网破”的宣言,就成了笑话。
然后,那些在李记身后站出来的將领,那些在顾无病身后站出来的文官,那些赌上自己的官途、乃至身家性命来维护皇权威严的臣子们——
他们將如何看待他这个皇帝
然后,下一次,赵干天再提出什么要求,再以“供奉一脉”为筹码逼宫时——
他还能拒绝吗
拒绝了一次,他已经付出了“退”的代价;拒绝第二次,代价只会更大。
妥协一次,就会妥协一百次。
这个道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而更让他感到恐惧的是——
如果“退”,他还会失去什么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秦寿脸上。
这个年轻人,此刻就站在他面前,平静地等待著他的答案。
皇帝忽然发现,自己竟然不敢去想像那个答案一旦出口,秦寿会是什么反应。
愤怒失望冷笑
还是……只是淡淡地点点头,说一句“臣明白了”,然后转身离去,从此君臣陌路
哪一种,他都不愿看到。
(什么时候开始的……)
皇帝在心中苦涩地想:
(什么时候开始,朕……竟然如此在意他的看法)
不是因为他是“福將”,能给自己带来源源不断的钱財和物资。
不是因为他是唯一能帮自己找到《长生诀》线索的人。
甚至,不只是因为他有那深不可测的实力、能替自己处理那些见不得光的脏事。
是因为……
皇帝自己也说不清。
他只记得,这个年轻人从第一次入宫覲见时起,就用那双平静的眼睛看著他。那眼神里,没有寻常臣子的敬畏,没有野心家的諂媚,没有世家子的倨傲。
只有平等。
不是僭越的、狂妄的平等。
而是一种……我尊重你是皇帝,但你也要尊重我是秦寿的平等。
这种平等,皇帝从未在任何其他臣子身上感受过。
他需要这种平等。
或者说,他渴望这种平等。
因为在这把冰冷刺骨的龙椅上,在这座富丽堂皇却又无比孤独的皇宫里,平等,是比黄金、比权力、比长生不老更加奢侈的东西。
可他是一个皇帝。
皇帝,最不该奢求的,就是平等。
所以,他无法回答秦寿的问题。
因为他的“选择”,从来就不是纯粹的个人意愿。那是整个帝国的利益、无数臣民的安危、列祖列宗传下来的江山社稷……所有这些重担,都压在他一人肩上,压得他无法任性,无法隨心所欲。
他只能沉默。
而秦寿,看著皇帝那纠结、疲惫、甚至带著一丝无助的眼神,忽然——
嘴角微微扬起。
那不是嘲讽。
那是……瞭然。
“其实,也无所谓。”
秦寿的声音,依然平静,却少了几分方才的锐利,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温和。
皇帝猛地抬起头。
秦寿却已经移开了目光。他微微侧身,望向窗外那片深沉的夜色,声音淡淡的:
“陛下若真打算……弃车保帅。”
他没有看皇帝,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说明日早朝该议哪件政务:
“那臣,就只好去扶持太子殿下了。”